第三章 青雷的弗利克
太阳历455年10月。赤月帝国广大的原野上依然骄阳肆虐,不过比起热得像焦炎地狱的夏天来,现在的温度总算是可以为人所接受的了。大多数旅人都开始走动,大路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与此同时,收税和过路费的士兵与关卡也很正常地增长了一倍左右。
位于国家第一大湖托蓝湖边的卡库村本是人们夏天避暑休闲的好地方,可是最近这里不但传出湖中有妖怪的传言,还听说有被消灭的叛乱军在活动,以至小镇上的旅游设施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本应爆满的旅馆中如今只住了两三个人,而赌坊之类的纯消闲场所更是生意惨淡得叫老板想去上吊。
不过这一天早上,终于有一位衣着朴素整洁的女子走进了卡库镇最大的旅馆中。“对不起……”听到女子的说话不像是来住店的,店老板媲美120W电灯泡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女子见状,笑了笑将一枚100甸基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口气随和地问道,“请问,这个镇上有什么房子可租么?”
“租?租房子?”店老板收起硬币,笑咪咪地回答,“您打算在这里长住?这里本来是有间房子要出租的,不过现在恐怕得委屈您先在我们这里住几天才行了。”
“?为什么?”女子不解地望着老板。
“这东面原来是有间房子要出租的,只是现在被一个穿蓝衣服的架子很大的男人租了,天天都有人在门口巡逻,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会住很久的样子,所以……”
他的话未说完,就发现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的人啊,怎么性子都那么急?”
正如所有人所想的一样,那个要租房子的女子就是几个月前跟范特西和维克多等人一起从被毁灭的解放军基地逃出来的解放军首领奥德莎·西尔巴巴古的朋友,皇女夏尔缇娜·鲁克纳。跟大家一起逃出雷南堪普,在托蓝湖上的旧城堡里建立了简陋的根据地之后,夏尔缇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在那里呆下去了。越在那里呆下去,她就觉得越孤单,越无法跟周围的人轻松相处。身份的秘密渐渐变得沉重得无法忍受,而且,也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立场和位置。尽管范特西跟她所处的情况是一样的,但他最终要打倒的,毕竟不是自己的父亲。 于是,将奥德莎救出的孩子安置在托蓝湖内的根据地后,夏尔缇娜独自一人离开了。父亲,是不可原谅的;所以皇宫已经不再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了。而留在根据地,最终等待的必将是与父亲的对决。夏尔缇娜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承受力接受这样的命运。于是她打算先将弗利克找回解放军,再考虑剩下的问题。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刚刚离开根据地来到卡库镇,就顺利地打听到了弗利克的消息。 该不该进去呢?夏尔缇娜在东面的大房子门口停住了脚步,踌躇着。该怎么向弗利克大哥解释姐姐死去的事实呢?……姐姐死去,最受打击的应该是弗利克大哥吧……因为他是那么地爱着奥德莎姐姐啊,战士之村的男子的剑只能有一个名字,那是他们最爱的人的名字,而弗利克大哥的剑,名字就叫做奥德莎。
“……蒂娜小姐??”门口站岗的两名卫兵中眼睛较尖的一个发现了她的存在,又惊又喜地叫了出来。而另一个听到了他的叫声,向女子的方向张了张,立刻跑进屋子去报告。
“蒂娜小姐……弗利克大人现在心情不好,他已经知道了……您要是能去劝劝他……不,只有您能去劝他了……”卫兵的话令夏尔缇娜更为难: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呢?他是会生气,愤怒,还是在伤心?该用什么话劝他呢? 没有想出任何安慰之词,夏尔缇娜心乱如麻地走进了屋子。
解放军的三位副领袖之一——青雷的弗利克坐在椅子上,既没有在大发雷霆,也没有在哭泣,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对蒂娜进来的事仿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报信的士兵看到蒂娜走过来,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将房门轻轻地关上。
“……弗利克大哥……”蒂娜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也什么话都不想说。
“王女殿下,您终于来找我了。”弗利克的回答,令人震惊而充满了可怕的安静的恨意。
“弗……利克……大哥……”
为什么弗利克会比其他人更早得知自己的身份?夏尔缇娜现在无暇顾及这个问题。她的心情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然而奇怪的是,在混合了一切恐惧、悲哀、痛苦、悔恨和其他种种负面感情之后,蒂娜的心中却多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或者说是绝望的安心感。
失去了,这次是彻底的失去了。如果失去奥德莎之后她还能在回忆中称呼她为姐姐的话,从现在开始,她已经无法再称呼弗利克为大哥,正像那位冰冷的蓝衣男子现在说的那样: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荣幸能被您称为大哥,皇女夏尔缇娜·鲁克纳殿下。” 也许会在这里被杀死。被最敬爱的人杀死。夏尔缇娜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憎恨是如此痛苦的感情,尤其是憎恨曾经一度亲近的人的时候。就像自己憎恨父亲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像要扯裂心脏般的痛苦一样,她相信憎恨着自己的弗利克心中一定也被痛苦所折磨着。因为这种憎恨所针对的,不仅是背叛者,还有轻信了背叛者的自己。
“说!是不是你把奥德莎出卖给你父亲的?!”弗利克的声音并不大,手中的长剑也克制住了力道,仅仅是架在夏尔缇娜的脖子上。但是他的问题里并没有太多质问的味道,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上一句,而答案自己早已知道了一般。 弗利克已经在心中判了夏尔缇娜的死罪。
“……我没有……”夏尔缇娜的双唇中飘溢出一丝低到听不到的回答。那种完全可以被称为是背叛者的恐惧的神情更证实了弗利克的怀疑。
他没有继续问,长剑也收回了鞘中,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滚。”
第四章 父亲
“德奥·麦克托尔将军。”格雷明斯达王宫的谒见厅内传出黄金皇帝巴尔巴罗撒威严的声音。
“是。”
“我希望作为帝国元老同时是最有实力的将军,你能为了我和帝国,平定猖獗的反叛军。”
“是的,属下一定谨尊陛下的吩咐,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叛乱份子一鼓荡平。”
到此,官样文章就算结束,德奥将军本该立刻告退离开。可惜另一个尖锐的女声不肯这么简单放过他:“我想,我和陛下都有理由相信,德奥将军不会因为叛军首领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对他网开一面吧。”
“……是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两位陛下的信任之心。”忍耐着怒气,德奥将军迅速离开了谒见厅,几乎是用冲的跑下二楼。
“德奥将军!”久违了的皇女好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出现在德奥将军面前。
“喔……啊”德奥将军好容易刹住脚步,喘着粗气,脸色青红不定地站住了,“原来是夏尔缇娜殿下,听说殿下早已经从哈鲁莫尼亚留学回来了,微臣到现在还不曾前去拜见,真是失礼。”
“嗯?”夏尔缇娜花了半分钟才反应出那是父亲为自己的失踪找的托词,于是不由带着嘲讽的口气笑了出来,“德奥将军,您明明知道我没有去留学,我们还需要再绕什么弯子说话么?”
“殿下……您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德奥稍许有些不悦,心烦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难道现在还得再添上王女殿下的烦恼么?
“……我以为……在宫廷里至少还有将军你是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夏尔缇娜低下了头,“因为我们认识同样的人。”
“……殿下,微臣该告退了。”德奥将军并没有打算就这个题目说下去,他很想完全无视皇女眼中在打转的泪水,并且努力地保持自己在宫廷中应该保持的铁石心肠。
“等一下,德奥将军!”然而夏尔缇娜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顺利离开了。她抓住德奥将军的手腕,强行把他拽到宫廷花园隐秘的树荫下,抬起头,意志坚定地问道,“德奥将军,您是要去进攻解放军根据地么?”
“……是叛乱军,殿下。”
“是您的儿子!”
“自从他背叛帝国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德奥将军的回答平静而节制,就像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已经练习很多次一样。
“……您骗人。”夏尔缇娜目光炯炯地望着德奥,目光尖锐地几乎要将他看穿。
德奥将军同样坚定地跟王女对视了半分钟,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首先挪开了目光。
“果然老了……”他叹着气,自嘲地说。
“德奥将军,您……您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死的决心答应这个任务的吧?”夏尔缇娜焦急地问道,“您是打算……打算……让范特西……把您……(杀死)”这句话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口。
德奥将军挺起了胸膛,笑了。如果说刚才的笑是苦笑,嘲笑,冷笑,那现在他的笑容则充满了多次出生入死的将军所特有的自豪:“皇女殿下,您太小看我了。那个孩子他成长得再快,也还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可是范特西他……”夏尔缇娜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想说服谁,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她想要阻止父子相残,可是对父王忠心耿耿的德奥将军根本就听不进她的话;她不想再看到别人的血,可,没有任何人打算放弃争执。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再一次,夏尔缇娜在心中狠狠地嘲笑着自己的无力。
“不管孩子们变得多快,对父母来说,他们永远都是孩子。”德奥将军脸上现出掩饰不了的宠溺表情,好象他心爱的儿子就站在身边一样,“而对父亲来说,被自己的孩子超越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说完,他微微行了个礼,果断地转身离去。
“那个人是真的打算去死啊,你不去阻止他吗?”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黑甲的将军从树的另一侧发出了这样的嘲讽。
“……少管闲事。”夏尔缇娜擦干净眼中的泪,决定不去理温蒂的手下。
“我没打算管。”黑衣的尤巴风一样闪到夏尔缇娜面前,“不过皇后陛下觉得让皇女这样随便抛头露面太有失皇家身份了,所以派我来请殿下到更符合公主地位的地方去。”
“监禁?!”夏尔缇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高亢起来,“她为什么不像对父王和他的那些将军一样干脆也用纹章把我给控制住算了?”
“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尤巴做了个“请”的动作,动作倒是很标准,只不过由于不太习惯而看起来有些笨拙,“温蒂大人的‘门之纹章’的力量对于像德奥将军或者您这样坚定的反对者们是无效的,当然,对于真之纹章的持有者们也是无效的,不然我们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抓范特西了。”
对真之纹章的持有者们,是无效的……夏尔缇娜突然间惊惧地睁大了眼睛:真之纹章——霸王之纹章,父王他有真之纹章,所以他是不可能被温蒂控制的。……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希望去做的……
对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的尤巴,夏尔缇娜再也不想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