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纯真是愚蠢的罪


“让我见父王——”对于难得来一次自己寝宫的温蒂,夏尔缇娜不管不顾地任性地喊着。听说人被囚禁地太久就会失去恐惧之心,她很怀疑自己也已经快要疯了。

“我每周都会请您去拜见您的父王啊。”温蒂冷冷地环视了一下宫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知道我指的是没有你在,不受打搅的会见!”夏尔缇娜瞪了温蒂一眼。这个美艳的女人,越看越让人不顺眼,父王怎么会以为她是母亲的翻版呢?她长的再漂亮,也掩饰不住眼角的凶煞,浑身散发出雌性野兽般的强悍与凶狠。

这种女人,父王到底喜欢她哪里?

温蒂冷笑了一声:“你想看看你父王是不是真的在我控制之下吧?告诉你,他现在眼里除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夏尔缇娜很想把枕头就这样扔过去,但与生俱来的教养阻止了这种不文雅的举动,“……你最好趁早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逃出去?你?”温蒂的嘲笑变得更大声了,“你这种从没出过温室的花,你以为自己有什么力量吗?要不是因为怕你爸爸偶尔想起见不到你会吵死人,我早把你杀了。”

父王……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我的……夏尔缇娜分不清现在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生气,她咽下一口气,倔强地反驳:“我可也算是解放军的一员呢,你少看不起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蒂忍不住似的放声大笑了出来,“你也算是……?大小姐,你不是被人家赶出来了吗?人家可没当你是自己的一员,而且,就算你跟着奥德莎那个女人到处跑,也是那女人在照顾你的,你以为凭你自己,你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吗?”她笑声骤停,走到床前,单手抓住夏尔缇娜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你知道孤身一个人生存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周围的人全都是敌人的时候该怎么保护自己吗?你知道仇人是一个国家,但自己却只有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无力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养尊处优,只知道找你爸爸撒娇,被人委屈了就逃回家躲着,你这种愚蠢的小丫头,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 看着温蒂充满杀气和仇恨的扭曲的笑容,夏尔缇娜有生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不是面对敌人的剑或者父亲责骂时那种简单的害怕,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那种叫做“仇恨”的恐怖感情。

“我……没有……”情不自禁地她口中吐出了示弱的言辞,“我……什么都……没做!”

“哼。”温蒂不屑的甩开手,向房门口走去,“知道自己没用的话就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看在你爸爸的份上,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活着看到我把这世界上所有该死的人都杀掉!到那个时候,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抢走什么东西!” 夏尔缇娜趴在床上放声痛哭出来,为了自己的软弱,被恐惧征服的软弱,被一直以来都在折磨自己的罪恶感充斥全身的软弱。

怕见到血。
所以明知道桑彻斯是叛徒却不敢告诉别人,不想看到从小认识的人就此死去。
所以明明枕头底下就是短剑,却不敢用它刺穿温蒂的脖子。

奥德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害死了她,却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软弱的,没用的,只会自怨自艾,不敢看别人的血,更怕见到自己的血。出身在王家,如此的软弱,天真,真正被罪孽缠身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在哭了不知多久之后,在整个寝宫被黑暗的夜色笼罩了之后,夏尔缇娜迟钝的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抚摩自己的头发。 那是只有力的,粗犷的,布满伤痕却温柔的手,那是只属于女儿的父亲的手。
“……”
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来关心我呢?夏尔缇娜怀着因疲惫而变得微弱的愤怒,想要甩开父亲的手,却始终又眷恋着手心中传递的温暖。

朋友和父母,究竟哪个才是更重要的?

“夏尔缇娜,快离开吧。”良久之后,父亲这样告诫女儿。
“我不要!”如果说处于反抗期的孩子最大的本能,那就是无论父母说什么都一定要反对到底。

“……”分别了这么久之后,巴尔巴罗撒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一怒冲天的气势,他就像一位对长大了的孩子毫无办法却又担心不已的老人一样,带着忧伤和悲哀的口吻,虽然平淡却饱含深情地劝导着不听话的女儿,“……这个王城,这个国家,还有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夏尔缇娜,你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才行。” “为什么……为什么……温蒂要这么恨我们,这样折磨我们呢?”在巴尔巴罗撒起身离开的时候,夏尔缇娜还是问了出来。

虽然她立刻就得到了回答,但也许她希望永远也没有听到过这个答案也说不定:
“……她恨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巴尔巴罗撒用疲惫,无奈的声音回答道,“可即使这样,我还是爱她。”

第六章 爱


“爱是种令人恐惧的感情,有时候因爱而死的人要比为了仇恨而死的人要多上许多。”

预料之中的结果,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太阳历457年(托兰共和国历元年) 范特西率领的解放军取得“门之纹章战争”的胜利。赤月帝国灭亡,托兰共和国建立。

战争是如何在瞬间结束的?一个庞大的国家是如何在短短两年的时间内换了主人的?也许破坏掉迅速腐朽的帝国支架简单得出乎所有人的想象,需要的只是一个正确的领导人。

不,也许,并不只是这样,还有发自摇摇欲坠的帝国内部,那祈求灭亡的绝望的声音。

积极但统帅能力极为恶劣的温蒂和消极却曾打赢过继承战争的巴尔巴罗撒组成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组合将王家毫无防御地暴露在解放军的攻势之前,除了出于忠诚之心死守在王城的艾因·基德将军和已经战死的德奥·麦克托尔将军之外,所有的帝国将军们都因为对温蒂的反感投入了解放军。

无法挽回,无力挽回,也不想挽回。就这样随波逐流着,帝国终于迎来了它辉煌的夕阳。

帝国皇帝巴尔巴罗萨·鲁克纳抱着心爱的妻子温蒂从宫殿最顶端跳下,彻底结束了王家的统治。唯一的皇女也行踪不明。

不过行踪不明的并不只是夏尔缇娜皇女而已,托兰共和国成立当天晚上,范特西就和贴身随从格莱米欧一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那个曾经充满了快乐,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眼中再也没有了戏谑的笑意和天真的神采。即使在他和煦的微笑的时候,眼中的笑也会迅速被无奈和忧伤所代替。——自从他的父亲被他亲手打倒之后,范特西就再也没有真心的笑出来过。

解放军军师马修·西尔巴巴古在协助范特西攻下水军统领索妮亚·秀莲城寨之时被叛徒桑彻斯刺伤,在听到范特西取得了最终胜利的时候,带着为妹妹奥德莎报了仇的喜悦溘然而逝。

曾身为解放军三位副领袖之一的桑彻斯,原来是帝国的间谍,在托兰建国之后经过审判被判处终身监禁。副领袖之二的汉弗利,为了不辜负老友——龙洞骑士团团长尤希尔的托付,带着失去坐骑的前龙洞骑士团9阶骑士弗奇一起开始了周游世界的寻龙之旅。

而副领袖之三——本应在攻入王都的战斗中失踪的青雷的弗利克,现在正和损友维克多一起走在通往都市同盟的山路上。
“你真的通知过莱潘多大统领和范特西他们了吧?”经过了两年的风霜变得成熟许多的弗利克再次不放心地询问身边的同伴。

“安啦安啦,放心,我出马你还不放心么?”维克多依然是那张没有烦恼的大大咧咧的笑脸。弗利克怀疑的看了他一眼,露出“就是因为拜托你去办所以我才不放心”的表情。然后两人继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走了下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巴那村的渡口正上演着一幕彼此都不曾期望过的的相逢。
“蒂……蒂娜小姐,不,夏尔缇娜皇女……”说话的是范特西的贴身随从格莱米欧。尴尬的语调显示出他尽管惊讶却并不太高兴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嘘……”夏尔缇娜竖起一个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人物,以及站在他背后,带着沧桑的微笑的少年。
“呃……呃……对不起……”格莱米欧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那个……蒂娜小姐,你现在是要……”

“跟你们一样,出门旅行。” “呃……哎哎……”在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题之后(所有的话题都因为彼此的立场而变成了禁句),格莱米欧显得一发的慌乱,并且开始后悔起自己为什么那么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同样找不到什么话可说的夏尔缇娜沉默了一下,向船的方向看去,“……我的船好象快到了,那我先走了。”
“啊啊……好的。那保重”言不由衷的说出了祝福之词,格莱米欧终于从尴尬的境地中解脱了出来,然而这种想法瞬间就被身后少年的提问打了个粉碎,“蒂娜小姐,你右手上的,是门之纹章么?”

夏尔缇娜惊讶的回身看了看他,脸上浮现出了赞许的神色:“我以为已经掩饰的很好了……真不愧是解放军的首领。” 在王城崩坏之日,没人找到皇帝巴而巴罗撒和皇后温蒂的尸体,因此他们手上的霸王之纹章和门之纹章的下落就成了谜。当然现在忙于重建国家的人们是对此无暇顾及的,但是当他们有能力重新转回头来审视历史的时候,这个未解之谜就成了每个托兰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当那个时候,才开始有人想起了行踪不明的王女的存在,并言之凿凿的确定在那天的那个时候,王女曾出现在那个地方。确定地仿佛他们也曾经参加过最终之战一样。

夏尔缇娜又再对着范特西微笑了一下,返身登上了前往哈鲁莫尼亚的航船。右手的纹章时刻提醒着她她曾经许下的诺言。 “温蒂,你爱过我父亲么?”

“我不知道。”

“是吗……”

“如果我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的话,也许我会懂得爱是什么意思吧。”

“……我也恨你,但我还是知道我爱着我的父亲,我的姐姐,我的朋友们。”

“但你是在懂得爱之后才知道的恨,而我是在意识到爱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了恨上。”

“……那就让我来消除你的恨吧,把你的恨给我,然后,爱我的父亲。”

“……我试试看吧……如果……在地狱中……还能有这种感情存在的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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