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的日子
4
米蕾亚离开鲁比克那天,村子里的人为她举办了大型的欢送活动。也许是好久没有客人来过了,更可能是终于可以把她送走的缘故,全村的人都显得很高兴,甚至对米蕾亚的态度也明显的友善了起来。
守备队长沙姆被推到首座,坐在米蕾亚对面,参加宴会的青年男女们轮流来给他们敬酒。沙姆看来也有很久没有得到过村人的热情招待了,看起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但是令米蕾亚有些担心的是伊珂没有来,似乎是因为生病了,身体不舒服的样子。为了表示歉意,弗朗斯坐到了米蕾亚的右手边,但是他看起来就是浑身僵硬的样子,看到他米蕾亚就不想继续吃下去了。 “怎么了?菜不合口味吗?”左手边的弗奇看出米蕾亚的心不在焉,带着笑问道。米蕾亚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得看着自己特意为了宴会穿上的看起来很华丽但不舒服的礼服。这是为了配合弗奇送的黄金耳环特意挑选的,但对方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只是不停的劝她喝酒吃菜。
“我出去走走。”米蕾亚赌气站了起来,转身向阳台走去。吃,吃,吃,总有一天吃得像你那只傻瓜龙一样肥。
出乎意外的弗奇竟然跟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两杯红葡萄酒。晶莹剔透的杯子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艳丽的光。弗奇傻傻的递给她一杯,笑了两声,走到阳台边去看天上的月亮。
“呃……谢谢。”米蕾亚看着手中的杯子,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弗奇的声音传来,米蕾亚急忙抬起头回答:“嗯,对,没错,又大又圆。”
“嗯,明天一定是个晴天。”弗奇转身,笑眯眯的看着米蕾亚,“明天你就该回水晶芭蕾了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这附近的山路可不好走呢。”
“不,不用了……”虽然面前青年的笑容不知道为何让米蕾亚有些心跳加快的感觉,但她还是非常理智的选择了崎岖的山路。比起龙来,刀山火海都是小case。
“是吗?”弗奇举起酒杯,“那今天就得跟你说再见了,真是遗憾。”
“哎……哎哎?”糟了,脸在红了。米蕾亚也举起杯子,深深的喝了一口,假装脸色是被葡萄酒染红的。 弗奇轻轻抿了一口酒,不知道为什么笑容突然变得带有侵略性:“今天你穿的裙子也很合适呢。”
“哎?”这一下是彻底脸红到耳根,连头也开始晕起来,“合……合适?”
好晕……莫非是酒喝多了?米蕾亚迷迷糊糊的想到,听到弗奇最后的回答,却无法思考。
“倒下的时候不会走光啊,这种裙子。”
5
醒来的时候,米蕾亚忍不住大大的打了两个喷嚏。她拼命的揉着酸涩的眼睛,才看出黎明的薄光正从2米高的天窗射入,寒风也正从那里呼呼的吹进来。
“米蕾亚小姐……?”同样迷糊的声音从一米外传来,米蕾亚终于惊讶的发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一个监牢。门口钉着铁栅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草席的监牢。而发出声音的,好像就是那个叫做沙姆的队长,他正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看起来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沙……沙姆队长?我们这是?”米蕾亚对屋子打量完毕,十分不情愿的承认自己现在是被关在一间非常牢靠的监狱里。
“这里啊……呼……”沙姆又打了个哈欠,“应该是我办公室后面的单人牢房吧。”
“然后?”米蕾亚忍耐的问。
“然后?什么?”沙姆不解的望着她,眼睛中闪着明显的戏谑。米蕾亚瞬间燃起了希望:这一切只不过是场玩笑而已,虽然开的有点让人郁闷,不过只是场玩笑而已。她的目光立刻变得晴朗起来,于是沙姆不得不板下脸,狠下心告诉她实话:“然后估计他们就该出发了。”
“出发?”
“对。”沙姆脸上淡淡的,又躺了下去,“出发去托兰。你看不出来吗?那个龙骑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到这里来的。”
“这个……什么目的?”米蕾亚脸色变得苍白,不敢继续想象下去,为了……不是为了要搜集去年的功绩证明,准备升格考试么?
“‘如果能把路比克的人民从哈鲁莫尼亚的暴政中拯救出去’,升格为3阶骑士算什么?恐怕下一任的龙洞骑士团团长都是他的啦。”沙姆用一种讽刺的口吻说着,置身事外的仿佛现在被关在这里的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米蕾亚靠在牢房中唯一的一张光板铁架床的床腿上,抓住破烂不堪的床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东西。
又是一阵寒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串冷战,终于恢复了冷静,接着,一声大吼震碎了黎明前灰蒙蒙的天空:“你说他们要全村逃到托兰?!!!!”
无论如何米蕾亚不敢相信会有如此愚蠢的提议,一个村子包括老弱妇孺全体逃离生存了这么许多年的土地,跨越整片迪南大陆,一边躲避北方大国的追击一边逃往大陆最南方。
这根本不可能!这种痴人说梦似的集体大逃亡根本就是自杀。
米蕾亚看着沙姆,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牢门被打开了,遍体鳞伤的弗朗斯被丢了进来。门外面,是两个看起来很面生的虫兵,米蕾亚依稀记得他们好像是弗朗斯手下的见习队员。
“不可以……”弗朗斯已经因为受伤而陷入半昏迷状态,却还是低声仿佛梦呓般的说着。
“切,这哈鲁莫尼亚的走狗!”见习队员们露出鄙夷的表情,转身关上了门,看也没看米蕾亚他们,迅速离开。
“……哈鲁莫尼亚的走狗。”沙姆低声笑了起来,“真是可怜哪,弗朗斯。”
他起身走到弗朗斯身边,拿脚轻轻踢了踢弗朗斯,露出嘲讽的笑容,“工作的这么辛苦,还是被人说成这样呢。”
“……少……少罗嗦……”弗朗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语气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愤懑,“跟你这种人没有关系!”
“哦~是跟我没什么关系呢~”沙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变了个人般的,脸上充满了愤世嫉俗的讽刺笑容,“反正他们逃走之前一定会先杀了我,万一失败了我也得作为失职者被哈鲁莫尼亚本国审判,结果不是流放就是死刑,都一样的。当然跟我没关系。”
“………………”听到沙姆的这番话,米蕾亚本来几乎已经冲口而出的话语又咽回了肚子里,而且,第一次正式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来。
被处死……逃亡之前他们一定会将身为哈鲁莫尼亚贵族的自己杀掉的。……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被格拉斯兰德的人杀死……被鲁比克的人杀死……被昨天还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人杀死……
一直以来生活中只有阳光和玫瑰的少女第一次强烈的感觉到了能威胁到生命的危险,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真实感。尽管她努力说服自己这种事是很正常,很常见,而且很可能发生的,却……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被天天在一起生活的人们杀掉的场景。
那些微笑,那些亲切,那些话语。
全部都是假的……吗?
怎么可能?米蕾亚拼命的摇着头,想要说服自己正视这危机,并想出逃脱的方法,但依然没有任何灵感闯入她的脑海,似乎喝的酒现在还在跟她捣乱一样。
“不用担心。”沙姆冷漠的看着她,“他们大概会带你一起逃跑,再怎么说你也是很珍贵的人质嘛。”
人质?米蕾亚有些迟钝的试图去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刚刚了解到自己不会死的瞬间,一阵狂喜情不自禁的涌上心头,另一个问题却冲口而出:“沙姆队长,难道你不害怕吗?”
沙姆收敛了笑容,带着悲悯的眼光,打量了她很久,一张并不英俊的脸也因为这悲悯的神色变得忧郁起来。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问:“米蕾亚小姐……你真是个纯洁的人。你从来没见过人死去吧?”
那是沙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之后他再也没说过什么,直到被押出去处死都保持着悠然而怜悯的神色,好像死亡对他来说并非是恐怖的东西,而只不过是终于到达了终点的人看着其他人还在跑道上继续挣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