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的日子


6

太阳历4月28日,震惊整片大陆的鲁比克大逃亡行动开始。铺天盖地的巨大的飞行虫乌云一般覆盖了格拉斯兰德蔚蓝的天空,笔直的朝着南方国境线移动过去。鲁比克人在托兰龙洞骑士团的引领下,朝着梦想了多年的自由飞去。

究竟已经飞了多久呢。米蕾亚并不清楚。她被伊珂抱在怀里,只能看见被绑在鲁比身上的弗朗斯,奄奄一息的随着卢比的飞行上下颠簸着。

“伊珂……”

一路上,弗朗斯就只念叨过这个名字。原本清醒的他被绑在鲁比身上之后,也许是出于对现实的绝望,也许是因为伤势实在太重,深深地看了伊珂一眼就陷入了昏迷。而伊珂却只是紧紧地抓住骑虫,狠狠地狠狠地看着前方的蓝天白云,浑身僵硬的连米蕾亚都觉得痛了起来。

你们是在自杀。

米蕾亚有很多次想说出这句话,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身边的人,包括伊珂在内,都只剩下了一种表情,一路上都没有变过。坚毅的近乎狂热的目光,看着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就算是死也想要到达的地方。

那就是……“自由”吗?

出乎任何人意料,哈鲁莫尼亚对于这次叛乱的反应超常的迟钝,鲁比克一行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畅通无阻的向着天驼与都市同盟的边界森林前进。按照弗奇的计划,他们将通过都市同盟南部的沙漠地带进入托兰。只要进入托兰,一切就都没问题了。在整片大陆上唯一敢与哈鲁莫尼亚抗衡的国家,恐怕只有托兰共和国。

在看到茫茫森林尽头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虫兵队副队长指挥着天空中的飞行部队降落在地上,而在地面上步行的村民们早已累得东倒西歪,坐的坐躺的躺。

弗奇从他的白色巨龙身上下来,走到卢比身边,将弗朗斯放了下来,刚刚解下水壶想给他喂点水,却被伊珂伸手推开。
伊珂连看都没正眼看弗奇,蹲下身抱住弗朗斯,小心翼翼的给他喂了两口水,开始替他更换纱布。

弗奇站在旁边,既没有不满也没有生气,静静的看了一会,转身朝着米蕾亚的方向走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杀了我?”米蕾亚看着弗奇为自己解开手上的绳索,低声问道。

“哦?你已经有这个觉悟了吗?”弗奇嘴角带着嘲讽的微笑,将自己的水壶和两块干干的面包递了过来。

“反正我是你们憎恨的哈鲁莫尼亚人不是吗?”米蕾亚接过面包,还以同样冰冷的笑容。已经知道了,人心的寒冷究竟能到达什么样的温度。在沙姆死去的那一个瞬间,米蕾亚听到监狱外面传来的冲天的欢呼声。然后心脏就冻结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温暖过来。

“放心吧。”弗奇在树旁边坐了下来,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双眼,“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到了托兰国境就放你离开……不过,能不能安全回到哈鲁莫尼亚,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他似笑非笑地指着远处忙碌的鲁比克人说,“我并不憎恨哈鲁莫尼亚,可是那些家伙可就说不定了。”

手指还没有放下,两个鲁比克青年就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对伊珂凶狠的大喊起来:“这种哈鲁莫尼亚的走狗,你还袒护他做什么?以前你总是说弗朗斯是为大家着想,现在你看到了?我们马上逃出来了他还要去向哈鲁莫尼亚告密,还要救那个哈鲁莫尼亚的什么队长。这算什么为我们着想!!”

伊珂低头不语,只顾替弗朗斯擦拭身上的创伤。

两个青年对弗朗斯大骂一顿,见没人理他们,更加嚣张起来,作势要抢走伊珂的水壶。弗奇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了过去,冷冷的瞪了他们两眼,没有说话,就把他们丢回到休息的人群中。

伊珂终于抬起头,带着感激的表情,像是要对弗奇说些什么似的,却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米蕾亚不见了。就在两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吵架的人的身上时,米蕾亚悄悄的消失了。

 

穿越了爬满藤蔓的古木森林,顾不上被划的道道血痕的身体,米蕾亚飞快的逃窜着。

绝对,绝对不要死在这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死在这种愚蠢的家伙手中!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在米蕾亚压榨出肺部最后一丝空气的同时,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出现在她的面前,小溪对面,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快了,就要走出森林了!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溪边隐秘的树丛背后,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四周,飞快的用自己破破烂烂的斗篷兜帽盛了一兜帽水,又躲回到树丛里面。

似乎没有追兵的样子。喝着水,米蕾亚开始镇静的打量周围的景色:这边看起来跟刚刚那个出口相距不远,方向略微偏北,出去之后估计走一段时间能找到某个村落……在母亲强迫下记住的都市同盟的地图,现在已经稍微模糊了。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兽人族的村落。

又喝了一口水,米蕾亚无声的叹了口气。并不是鄙视,而是她从来不曾想过会和他们产生任何交集。在哈鲁莫尼亚的兽人一贯是作为奴隶使用的,对于他们,米蕾亚并没有任何了解。

不过只要出了森林,自己的行动就很容易落入虫兵的视线了,唯一的方法就是等待晚上才离开。但是在这种不知何时会被发现的情况下,米蕾亚不敢保证自己能安全的等到晚上。何况,她只跟弗奇要了两块面包,晚上再走的话,说不定还没找到村子就已经饿死了。

把水喝干,将湿漉漉的兜帽扯下来叠成布袋的模样捆在身后。米蕾亚向着树林外走去。这时,在鲁比克人的休憩点方向,远远的传来响彻云霄的惊呼。

“不会吧……现在才发现我不见了?”米蕾亚半信半疑的摇了摇头,刚刚要跨越小溪,却看到一匹马飞快的奔驰过来,踏过溪水停在她的身边。

马上是一位穿着绿色军装的金色长毛犬……不是,是金色的兽人族青年。那青年下了马,看着米蕾亚,鼻子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因为毛色而显得很灿烂的笑容:“请问,您是米蕾亚·瑟费那小姐吗?我叫鲍里斯,是来迎接你的。”

 

鲁比克村民们发现米蕾亚不见之后,立刻像是往滚油中浇了一瓢热水一般喧闹起来。精神高度紧张的他们完全无法再经受这样的打击,长时间的逃往生活使得大部分人都已经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当下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就组成了小队要前往密林搜索,弗奇看到他们杀气腾腾的面目,竟然也自心底打了个寒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一旦群体陷入疯狂状态,无论谁去阻止都只会被碾成齑粉。只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女孩,一定会杀了她的,而这,一定会成为他们未来人生里不可磨灭的罪过,永远折磨他们的心灵。

何况,那个女孩子……其实是没有任何罪过的。弗奇怔怔的看着搜索队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米蕾亚的情景。当她听说弗奇是萨萨拉伊的朋友的时候,流露出的带着骄傲的温柔笑容。

那个女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痛苦,无奈,背叛和……死亡。

周围不同寻常的寂静使得他终于从怅惘中转回思绪,一瞬间周围的人好像被同时剥夺了声音一样,安静的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听到。

良久,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正对着他们的树林出口传来:“托兰共和国龙洞骑士团四阶骑士弗奇,以及哈鲁莫尼亚神圣国的反叛者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树林外影影憧憧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被包围了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这片密林早已经成为了捕捉他们的陷阱,不能起飞的虫兵,满面惊慌的老弱妇孺,无法逃走也无法抵抗的——绝境。

“……弗……弗奇大人!怎么办!!”村长第一个将目光投向了弗奇,接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弗奇身上。满怀的期望在看到弗奇的表情是变成了绝望,弗奇脸色难看的像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般,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弗……弗奇大人……?”

弗奇很勉强的控制着自己的颤抖,但是还是无法阻止话尾带着颤音:“……都市同盟……”

“什么?”

“是都市同盟……他们跟哈鲁莫尼亚联手了。”
树林外传来的声音,是弗奇曾经很熟悉的,现任都市同盟总军师——克劳斯的声音。


7

一个小时以后,经过一点象征性的抵抗,都市同盟和哈鲁莫尼亚的联军开始受降。清点伤亡人数和损失。垂头丧气的残余鲁比克村民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旅途的终点,麻木的脸上不再有生命的光彩,木偶般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再也没有希望了。弗奇看着村民们一个个走到哈鲁莫尼亚军队驻扎点,驯服的被捆起来带走。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拯救这个村庄,卡纳之民们即将从这世界上消失,留下来的只有被称为鲁比克的哈鲁莫尼亚的养殖基地。他倔强的仰着头,不让自己有眼泪之类的东西掉下来。 “弗奇……殿是吧?”一直紧紧抱着米蕾亚的哈鲁莫尼亚军队女统领终于放开米蕾亚,走了过来。

“……蕾娜·瑟费那夫人?”弗奇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蕾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您已经被我国列为不受欢迎的入境人员,从今天开始,请不要再踏入哈鲁莫尼亚的国土一步。”

弗奇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种……这种处罚,实在是轻的让人无法相信,他等待着蕾娜说出下文,蕾娜却只是露出了严峻的笑容:“您如果有感激之情,就去感谢我们的神官将大人吧。因为这次的事件,他也很为难呢。” 弗奇怔住了。

然后不知所措的试图掩盖自己难堪的神色。

有的时候世界真的是错综复杂的一团乱。弗奇一点也不想想起那位神官将,也不想欠他什么情……那个跟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战友一模一样的蓝衣神官将。从一开始弗奇就没有想过成为他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只可惜这位神官将好像很喜欢别人欠他的情,总是会在你无法拒绝的时候提供让你无法拒绝的帮助。

就在弗奇难堪的追忆着过去的时候,蕾娜近前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声音清脆的响彻天空。看着弗奇被打的晕头转向的样子,蕾娜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送给你的报复。”顿了顿,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也应该感谢你,谢谢你教给我女儿……世界上这种叫痛苦的感情,以及能够超越这种痛苦的,坚强。”

米蕾亚披着妈妈的斗篷骑在马上,悲悯的看着排着队前进的鲁比克村民,弗朗斯已经被安稳的放在了担架上,由都市同盟的军队派人护送去了最近的村落治疗。伊珂跟过去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米蕾亚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火花微微闪现。

从此以后,就失去了这个朋友了吧?米蕾亚疲惫的伏在了马背上,困的睁不开眼睛,意识却分外的清醒。 总有一些仇恨是无法化解的,总有一些感情是不能消除的,总有一些无奈是永远存在的……总有一些痛苦,是无论怎么坚强也没办法超越的,不是吗?母亲。

这就是,现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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