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之岛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产生变化,是以那个名为维宇夜的少女的到来为开端的。
尽管她跟我们来到魔术师之岛,但几天后就返回了那个她曾经沉睡的遗迹。在那几天中,她一直与师傅待在星见之塔的观星间里。有几次,我不经意地从她仰望星空的清澈双眸中瞥见一丝忧虑,但旋即便转瞬即逝了。
“要去吗,维宇夜……小姐。”
这是在观星间中,她即将前往遗迹时与师傅的对话。在她的一再要求下,师傅才改口不叫她“大人”。
“是的,了解了‘他们’与‘他’的愿望,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后来我从师傅口中得知,“他们”是指星辰,“他”则是指这个世界。
“……是,请小心。”师傅召唤我来到跟前,“请带路克同去吧。‘风’,会是必须的。如何,路克?”
“……是。”
尽管我早就习惯于自己被称为“风”,在之前的战争中也是遵照师傅的吩咐作为“必须的风”加入108星。但此刻,当师傅让她带“风”同行时,我却产生一种久违的憎恶感,与很早之前,当我得知自己是真纹章的容器时同样的、对于自身存在的刺骨的憎恶……
师傅微微上前一步,更贴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与一贯的沉静不相符的踌躇说道:“还有……关于这个孩子的……”
少女温和地微笑了。“好的,请放心。”
憎恶感在她微笑的同时竟消散无踪了。
于是,我们来到契约之森中央。原先的祭坛已形成了湖,只有从周围几根残缺的石柱能看出此处是个遗迹。
她从湖面向湖中央走去,脚下就像羽毛轻触水面一般泛起微微波纹。随着她每走一步,泛起的波纹就形成透明的薄片浮于湖面。直到中央,在她脚下、原先台座所在的位置伸展出一片紧贴湖面的浮石。上面刻着辛达尔的图纹。
“路克先生,请到这里来。”她立于浮石上向我招呼。
在我走到浮石上时,上面的图纹立刻发生了变化。
“这是……”
“‘真风’的起始、以及归所。”
“‘真风’……吗……”
“路克先生,有一天你也会到达属于自己的归所。那一定,不会只是一片石板。”
我无法想象凝视眼前这个温婉笑容的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温热的感觉一直从心底涌上面颊,而真风之纹章的存在感,第一次变得微乎其微了。
她每晚都在浮石上“祈祷”——之所以称那是“祈祷”,是因为她闭目交叉手指于胸前的姿态似极人们惯常祈祷的动作。当她“祈祷”的时候,身下石板的图纹便会发光,光星飞舞而上,在她四周旋绕。
到满月之夜,她便吟唱由我不知的古语组成的歌谣。宛如天籁的歌声毫无遗漏地沁入心中,虽然听不懂古语,我却能深刻地感受到其中仿若来自悠远的广袤、慈爱的祝福。那时,包括我在内、森林中的一切生灵,甚至天上繁星和明月,所有气息都在空气中融合在一起,随着歌声细细流动。
她时常只是坐在湖边,似乎在静静聆听随风传来的消息,有几次沉吟着“契约……”什么的。我只在一旁看着,尽管疑惑却什么也没有向她问。时而回到魔术师之岛时,我曾按捺不住疑惑问起师傅关于她的事情。但师傅只是说:“当星之轨交汇之时,一切便会自明。”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我便没有再问什么。令我意外的,是师傅接下来的话语:“路克,凡是看到的,你都能相信吗?”
“……不。”
“嗯。最终决定真实与否的,只是你自己。这是‘真实的二相’。星之轨的交汇,对你来说是无法避免的……”
“……”
“那时,希望你能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
“是,莱格娜特师傅……”
虽然并非完全明白,但师傅的暗示,我时刻都记在心里。可是到了那一刻,我还是受到无异于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
每当凝视着那块石板,我总会产生一种焦躁的、被吸引的感觉。与其说是魅惑、不如说是挑衅,驱使我接近它。而同时,似乎从意识的更深处产生的抵触感,抑制着焦躁的冲动。这样的矛盾下,我始终没有第二次走近石板。
直到那天,她少有地离开了森林。她说去打听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她似乎预见到什么,临走之前慎重地对我说:“路克先生,请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一时无法理解这句突然的话语,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知不觉,我的目光又被那块石板攫获了。而这一次,抵触感竟微弱得奄奄一息了……
那是我第二次走向它。
踏着水晶般的透明薄片,我感到那块石板越发强烈的牵引着我——或是我体内的真风之纹章向它前进。到达石板后的一连串行动,几乎是出自我的意识之外。我俯下身,像师傅那时拂过祭坛图纹一样拂过石板上状似真风之纹章的一片图纹。被拂过的图纹随之开始发光,顺着交织的图纹逐渐延伸至整块石板,发出的光芒穿过我的身体。由此对我造成强烈冲击的影像瞬即射进我的脑中——
世界在崩溃,我与26个真纹章围绕着她在暗中坠落……欲望的战火在灼烧,世界在呻吟、悲吼,她的泪水熄灭了战火,我与26个真纹章形成锁链将她紧紧束缚住,坠入无尽的黑暗……四周天旋地转,再度恢复平静时,我看到了——我?!我在笑……在向我走来……不,是走向被我和真纹章束缚的她!我在走近,世界在愈合……我剧烈地挣扎,想放开她,在我到达之前,在世界完全愈合之前。但越挣扎将她缚得越紧……真纹章一个接一个彼此融合,融进愈合的世界,一起将她吞噬……我被吸入融合的纹章中,逐渐被融在一起……更近了,那种笑,记忆深处的憎恶的笑……那不是我,是那个人……!我是……“真风”……
“啊啊——!”
我被自己的喊声惊醒。光芒已经消失,我全身被冷汗濡湿,跪在石板上,脑中摇撼的依然是刚才的影像。
去那里!站起来的同时,这个强烈的意识已经带着我到了那个地方——
与那时一模一样。破裂的容器、乳白色的液体、残不成形的材料——我被制造出来的地方。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那个笑,仿佛在睁开眼之前就已经见过的笑容,带着难以名状的憎恶深深刻在心底……醒来的时候,身边是打破的容器和四溅的乳白色液体。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先睁开眼,比旁边另一个容器的液体中、与我一模一样、后来据说是我“哥哥”的那个家伙……在混乱的脚步声到达之前,莱格娜特师傅就带我离开了。她教会了我使用魔法、告诉我我是作为真风之纹章的宿者被制造出来的事实,并且对我说,我是她的无可替代的徒弟。我答应她,决不私自回到这里。
但是,在看过那些影像后,我不得不回来这里……为了弄清一切,“契约者”、我、真纹章、那种笑、还有那个人……
“欢迎回来。”
“!!”
回过头,赫然呈现在眼前的是我的身影,带着那种笑。从这个人身上传来冰冷的强烈压迫感,我不禁后退了一步,做出备战的姿态。
“我一直在等你呢,‘真风’。”
“……”
“很疑惑吗?看到和自己同样的面孔。”
他在向我走近,我强忍着不向后退,想要抑制发自心底的畏惧。
“你……不是‘另一个’。”
“啊啊,‘另一个’是‘真土’,你的哥哥哦。而我,是你们的‘父’哦。”
那个笑容在逼近,憎恶感在体内凶猛地窜升,迫切想要摧毁眼前这个人。
“我用自己的血溶进你身后的液体,制造出你们。不过真可惜,发生了小小的失误,你只是不完全的复制品。”
“什么……!?”
瞬间闪过强光,弹开我的防御,将我禁锢在魔法的结界中。
“魔女的挣扎终究只是徒劳,你果然回来了。”
“可恶!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哦,我是你们的‘父’。‘调律者’,继承圆之纹章之人。”
“圆之纹章……神官长西格撒克……!”
“对,我是西格撒克,而你们是我的不完全复制品,作为真纹章的容器而被制造出来。没来得及接受‘洗礼’就醒来是你的不幸呢,‘真风’。以至人格都是不完整的。不然就可以和‘真土’一样成为神官将,不用受这些记忆的折磨。”
“少自以为是!圆之纹章的继承者又如何?你也只不过是真纹章的容器!”
“自以为是的是你啊,不幸的‘真风’。你是那堆乳白色液体的结晶,身体、灵魂都是真纹章的供品。不,你的灵魂本身就是‘真风’,真风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而身体只是用来装真纹章的容器。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
“……!”
我与26个真纹章融合的影像再次盘踞整个意识。眼前是嘲弄的可憎笑容,而此时,我只是任凭憎恨膨胀,却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放心,我马上会把你从不幸中解救出来。这是我为‘父’的责任呢。回归无吧,‘真风’……”
强光在他手心聚集,映照着那个笑容。在那道强光中,我只看到逼近的笑容……愈合的世界……融合的纹章……
“!”
突然,强光消失,将我的意识拉回的是飘扬于眼前的黑发……
“久违啊,‘契约者’、维宇夜大人。”
“维宇夜……小姐!?”
我惊诧于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越过少女的肩膀,我看到西格撒克的笑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等我去迎接你就醒来,可是会很辛苦哦。”
“我是来带路克离开的。”
她竟然与西格撒克相识。更令我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不是称我为“路克先生”。
“星之轨交汇,实现第一道制约的是‘真风’……吗?的确有些意外呢。”
他的笑容在变形,交错于这个笑容之间的,是被我和26个真纹章束缚的她……”
“与‘真风’无关,我是来带走路克。”
她的话音很平静,却盖过那些似真似幻的影像,在我心中深深回响。
“……看来除了里之门和真风之外的记忆都没有取回呢,维宇夜大人。”
“西格撒克……!”
他走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巴,嘴角露出得意的诡笑。我感到体内燃起比之前的憎恶更强烈的怒火,力图突破结界,却还是徒劳。
“想要圆的记忆的话,我可以给你哦。”
“……我现在不需要。不管是什么记忆都无关,我来这里只是带走路克。”
她的话音还是止水般的平静。他慢慢放下了托着她的下巴的手。
“好吧,在你身边还是在我这里都一样,真纹章最终只为一个使命存在。是吧,‘因的缔结者’?”
“……”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语,转过身向我走来。
“对不起,来晚了些。”
她苦笑着,与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模一样的苦笑。如今我敢肯定,她一定早就知道我刚才从西格撒克口中得知的关于我的一切。这个苦笑是怜悯吗?我不要怜悯……
我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只从余光中看到她将手在结界上轻轻一挥,结界便消失了。此时我才感觉这个结界刚才剥夺了我多少力量。随着结界消失,我不禁全身瘫软,支持着我的是她的双臂。
“下次就是我去迎接你哦,作为‘调律者’。”
她没有回应西格撒克,只是在我耳边轻柔地说:“我们回去吧。”
瞬间,西格撒克的笑容、话语,这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消失不见了……
再度睁开眼时,所见的是湖边的风景——月光下残破的石柱、葱郁的树林、平静的湖面、石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靠在她的双臂上,顿时反射性地将她推开,脚下却不觉踉跄,眼前一暗,靠在一根石柱上慢慢坐了下来。
身体竟缓缓恢复了力量,睁开眼一看,是她在为我治疗。
“治愈魔法?不用纹章的魔法……不愧是‘维宇夜大人’啊……”
为什么要对她冷言相讥?因为不想要她的怜悯吗?不,我明知道她不是在怜悯我,不管是初次见面的苦笑、还是刚才的苦笑,都只是自责和悲伤。怜悯我的,或许是我自己……我想要讥讽的,是我自己……
“似乎在很久以前,我失去了记忆。里之门和真风给了我一部分记忆。”我惊诧地望着她,而她只是温和地微笑着,一边继续为我治疗一边说,“从中我知道自己是‘世界的契约者’,为了实现世界和星辰的愿望而在这里。里之门将400多年来哈鲁莫尼亚、以及世界的变迁传达给我,真风告诉了我世界现有的伤。这些就是我目前的所知。”
“……”
我想向她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
“路克……路克先生的事情也在其中,所以……”
“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为什么要对我解释?为什么要露出悲伤的神情?“你也叫我‘真风’不就行了。现在与你说话的是‘真风’,只是借助容器的一个器官发声而已。”对,“路克”只是这个容器的虚假的称谓,在这个容器中的只是“真风”的魂、而不是“路克”……
“……”
“哼,真是没有创意的容器呢,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失败的复制品……”
“……”
“哈哈……发出这个抱怨的也是‘真风’吗……真可笑,不是吗……”
我用手捂住脸,手心与脸被一种带着咸味的液体濡湿。明明是失败的复制品,却连这种机能都具备,真是多余呢。我突然想到这种液体也许就是那种乳白色的液体,强烈的厌恶立刻涌上喉管……
“唔……!”
“路克先生……!”
“别碰!”我挥开她欲扶住我的双手,“何必弄脏自己的手?”
我不敢看她的表情。而右手突然感到温和的压力,紧接着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与祥和的搏动。
“什、什么……!?”
惊愕间,顺着右臂,我看到右手被她握住,按在她的胸口。不经意间,与她的视线重合,而我无法再将视线从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瞳移开了。
“感觉到吗?这是我的灵魂的律动。而这是……”她握着我的右手按在我的胸口,“路克先生,这是你的灵魂的律动。”
“……!”
剧烈的搏动透过掌心传到全身,我竟惊叹得无法发声。
“虽然有少许不同,不过很像吧?”她她缓缓放开握住我的手,温婉地微笑着,那个微笑发出温暖而不刺目的光。“比起所见、所闻,这种直接的感受难道不是更值得信服的‘真实’吗?”
先前感受到的祥和的搏动仿佛与我体内的剧烈搏动重叠,我的内心竟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了。
“维宇夜小姐……关于……”
我想问她关于在石板上见到的影像,但旋即便放弃了。“最终决定真实与否的,只是你自己。”——师傅的话语回响耳际。
“有一件事。”
“什么?”
“‘路克’就行啊。被称呼‘先生’真不习惯,像大叔一样。”
“啊、抱歉,路克先……不、路克。那么,我也一样,‘维宇夜’就可以。”
她莞尔地笑着,我分不清她是被月光萦绕还是由自身发出荧光,柔美、祥和。愤怒、憎恶、一切不调和的情感都在其中消融无踪。我想一直望着这样的光……就算是奢望……
不知何时,那个决定已在心底扎根了……
“路克,你真的这么决定吗?”
“是的,莱格娜特师傅。”
“但‘契约者’是……”
“与‘契约者’无关,我决定守护的只是她。”
“……你改变了很多呢,路克……”
“或许……是吧……”
“守护的羁绊,会是锋利的双刃剑啊……”
“这是……最适合我的决定。”
FIN
I 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