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子。
那个时候有父王和母后,有朋友有臣民,有自由有幸福。
虽然那可能是我一厢情愿认为的真实,但是那样也无所谓,因为我看不到隐藏在现实下面的事实。在那个时候,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大喊,可以奔跑。
父王总是在身后看着我,用他结实宽厚的大手推推我的肩膀,让我能自由向前。母后总是在身旁看着我,脸上总有着让人感觉温暖的笑容,她的微笑去除我的烦恼。
我幸福的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啊啊,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好像梦一般。像一个凝结在记忆中的梦,清晰明亮却又遥远模糊。不能确定它的存在,只能知道那种感受早已延续到心血之中。温暖,和谐,然而不知何处,总是带着让人无法相信的悲哀……
那样子的梦,直到父王将我的手甩开为止,我都一直沉浸在那样的梦里。
修炼剑术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虽然我的确喜欢剑,但是我可以确认,我更想得到在那万武之首背后的东西。年少的我无从知道这种异样的感觉来自何方,可以一旦看到那赞许的目光,枯燥的烦闷,没有止境的疲累,我觉得承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那个小小的试炼中,我用自己的手处决了在国庆上想伤害父王的人。很轻很轻的划过他的喉咙,看着那血花变成一个圆弧飞舞在群青的高空,耀的眼前汇成了一片血红。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和强烈的不安踏过不再动弹的尸体,我伸出手想扶住面色惊愕的父亲。
啪。
声音不大,我的手被弹开了,父亲执拗的挺直了腰身,恢复了原先的威严,挥手向群众致意。那炯炯的眼光望向殿前广场的民众,掠到身旁的护卫。在那双眼神中有我的存在,但却是让人困惑的不解与冰冷。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足以让我感到迷茫。
父亲笑了,他走近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头,替我抹去了脸上脏污的血迹。此时他看我的表情,仍旧是和往常一般的宽厚与慈爱。
“来人,带卢卡回宫。”父王淡淡的命令两旁佐卫,随即将我拥入怀中,我木然的承受着这份温暖,脑海里却满是方才冰冷的眼神。
“卢卡……以后不要再作这么危险的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父王在我耳边喃喃的低语道“比起我自己的命,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海兰特的皇子,你要记着,你是海兰特的皇子啊!”
必须承受这国家苦难与悲哀的你,没有必要伤害自己,你要学着保护自己,你一定得会保护自己才行!
你的剑,只要为你自己一人而挥边行。
只为我一人而挥……
但是……这样子……
这样子挥出的剑,有什么意义?
不解的看着父王,但他却避开了我的眼光,我被卫兵近乎推搡的掀到大殿的门内,脚下的踉跄使我不得不扶住门桁,而那时候一阵尖利却模糊的疼痛才爬上我的心头。我赶忙卸下护腕,注视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伤痕,浅浅的伤口中间有着细微的缝隙,血珠正慢慢的浮现出来。
身旁的侍女大惊小怪的叫嚣着,那声音让我心烦,不过是一道小小的伤口罢了,何必大惊小怪。不高兴的回头瞪了一眼那些仿若寒蝉的人们,我大跨步的走出殿外,跨上马匹就往离宫的方向奔去。
不知怎地,那个时候,我很想看看母亲的笑容。
那之后,我不知该怎么面对父王。
曾经自然的相处,可以肆意的依赖,在他面前笑闹。但那之后,一切都好像烟消云散,我就如一个初生的孩子,将这些依恋的方法统统忘记了。
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语,不知道该将那个人置于内心的何处。我只能生硬的站在他的背后,却没办法拉住父亲对我伸出的手,看到那个人脸上失望的表情,明明我心里满是懊丧与难过,我却依旧只能默默的笑笑。
母后注意到了那样的我,她担忧的问我和父王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所以我只能用沉默面对母后,而母后只能面带愁容的叹着气,为难的拉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沉默的母亲,总是用笑容来表达自己的母亲,此时此刻却难耐的皱紧了眉头。
我很不想听到那样的声音,很不想看到那样的表情,然而我想不到任何的话语去宽慰这个给我温暖的人。因为,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去怀疑。
只是我自己忘记了,去接触那种幸福的方法。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学步还要人搀扶的孩子,现在的我可以一人站直身子向前行,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在背后推一把的孩子了。
只是有的时候,我仍然会淡淡的想,淡淡的看着父亲,想起还是孩童时所经历的快乐。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伸出手去的话……如果,我不是这么希望自己变强……如果,我能更单纯的,掌握自己想要的东西……
轻轻的笑了一下,我摇了摇头,眼光又落到那个时候所留下的伤痕上。
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坐在车上,我茫然的看着周围山道的景色,现在才是初秋,但两旁树叶的尖角已有些变黄了。风一吹,仿佛就能掉下来。
“卢卡?”从帷幔的那边传来母后的声音,我赶忙回过头,注视着在车辆彼端坐着的母亲。她的脸上仍旧带着那种轻轻柔柔的笑容,眼神也轻松的多,我很久都没有看过她如此欣慰的表情,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卢卡,不高兴么?”母后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说道:“今天是你12岁的生日啊。难得的出游,你好像很没兴致?”她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
“难道还在发烧?”
摆摆手,我微微的笑笑,示意她不用担心。身体并没有什么大恙,只是我莫名其妙的心情低落而已。
明明是生日……明明是难得三个人出游……父亲,母亲,此刻都在我的身边,庆祝着我诞生的日子。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低落?
摸着手边的剑,青银色的剑柄上绣置着浅浅的蓝色宝石,成为一个细小的光圈。这是父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时他按紧我的手对我说,希望我用这把剑作我该做的事。
我抽不开手去,而那个时候,我仍旧看到了父王眼中让我迷惑的神色。很久不曾有,但却似乎从来没有消失过的……
恐怖。
我讨厌,那种感觉。
握紧了剑,我将身子蜷成一团,内心中有个地方是空洞的,此时此刻,我才能注意到一直让我不安,让我茫然的东西是什么。
注意到我的神态,母后连忙倾过身子扶住我。正当我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强烈的震动截停了我的动作,车门被粗鲁的打开,巨大的力量,使得横梁上面立刻布满了交错的裂痕。
尘土的气息带着木沫飞散进我的眼睛,使我睁不开眼去。耳边只听得满满嘈杂的声音,伸出手去拔剑,母后却将我一把护到了怀里。接着,又是一阵让人心头颤动的杂音,有笑声,有尖叫声,有脚步声,有马匹奔腾的声音。这几种声音混成疯狂的旋律卷进我的头脑,让我止不住的颤抖。
但是……我是不能这样的,我是应该拔剑的。我挣扎着,想脱开母亲的怀抱。但接触到剑柄的母亲却如惊弓之鸟般压紧了全身的力量,制的我伸不开手,拔不出剑。
“放开我,放开我!妈妈!”我近乎声嘶力竭的喊道:“放开我妈妈!”
但母亲仍旧鼓足了勇气,用她柔弱的身躯将我护在怀里。她的身子一直在不停的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让我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不停的安慰着我,制压着我双手的力气却始终不见减小。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卢卡。”
身上猛地一轻,随后是脖子上重重的一击,黑暗的深渊很快吞没了我的精神,在意识消灭的时候,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滴落下来。
母亲……这样子保护了我。
但是……我不止一次的想过。
如果那个时候就这样死去,是不是会更好些。
卢卡的手,总是冰凉凉的呢。
现在我记得,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中,母亲曾经温柔的对我这么说。
手凉的人心是热的。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个时候还能笑。
但是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我跟母亲,在石窟里渡过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的记忆,即使在已渡过四年的现在,也依旧鲜明如昨天。
闷热潮湿的空气,无法说出口的呐喊,不能呼吸的肺,无止境的暴力,以及嘲笑。
在一片黑暗的视界中,母亲总是会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让我听那些声音。
母亲的动作很温柔,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安心。因此我没有注意到,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重复那一个动作。
母亲,总是会拉着我的手,说。
卢卡的手冰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
手凉的人心是热的。
可是……不觉得,我不觉得啊母亲。我并不觉得我的心有着热量。
看到只会重复那一个动作的母亲,连心底曾经有的温暖也冰凉了。
看着那些把母亲拉出去的人影,我只觉得浑身被冰冷覆盖,以至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
上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