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卢卡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着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经常会拉着他的手,对他微笑,然后说。
卢卡的手,总是冰凉凉的呢。
那个身影一直拉着他的手,或者是轻柔的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让他不自觉的想起小时候,那些曾经以为遗忘的温暖记忆。
手凉的人心是热的。
影子总是对他很温柔,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影子最后都会这么说。
然后周围就变成一片黑暗,当卢卡一人惊诧的站在黑暗里的时候,又会从四面八方传来络绎不绝的响声。
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笑声,有叫喊声,有哭声。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响动的奇怪声音。梦到这里的时候,方才的那种安心气氛就全然不见了,影子也不见了,就只有卢卡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惊恐的看着四周。
他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想迈开步子,却只能摔倒。摔倒后抬起头,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
他渐渐无法呼吸,那种闷热潮湿粘稠的空气,一股脑的挤压进他的肺,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本能的喘气想说些什么,不过他张张口却喊不出声音。
这个时候梦就结束了,他就醒来了。带着跳动的几乎要破裂的心脏和一头的冷汗醒来。
而他发现,就算是在这样的噩梦结束后,他的手,也依旧是冰凉的。
阿卡雷斯看着站在远处的男孩。
那是他的儿子,卢卡·布莱德,到了今年秋天,就要满16岁了。
卢卡总是很沉默,他经常做的事是一个人呆在庭院中,不声不响的挥剑,一挥就是一个下午。他似乎不知疲倦,如果没有人拉住他的话,还会一直将剑挥舞下去。
未来王位的继承人,好像中邪一般,只是单调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对此之外的事物,很少展露出兴趣。
大臣们都不知是什么原因。
而阿卡雷斯很清楚。
从他四年前,第一次在都市同盟会议上看到被当作人质的卢卡时就明白了。
在此之前,卢卡一直有着清澈的眼神。
但在那个时候,当卢卡见到颤抖的阿卡雷斯时,那双眼睛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有的只是一片虚空。阿卡雷斯以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瞬间的怨毒,但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对于卢卡而言,阿卡雷斯成为了空洞。
卢卡今天非常少见的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剑,他看着天空。
明明已是初夏,但和暖的阳光打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点炙热的灼感,只有暖洋洋的温和好像在眷顾着这个黑发的少年。天空是清明的,淡淡的白云成为丝线般的形状刻画在那片蓝色画布里。
卢卡迷紧了眼睛,他忽然觉得有点疲累。
他把剑收入剑鞘,转身向离宫方向走去。
两边的仆人看到他连忙低下了头,卢卡没有反应,依旧只是向前方走去。他走过回廊,跨过楼梯,到了离宫的庭院处,停下脚步。
他的母亲坐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中,拿着扇子,温柔的向枕在自己膝上的小女孩扇风。有着圆润脸庞的小女孩,很幸福的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呼噜。
他走过去,碰碰母亲的肩,母亲没有理他,他叹了口气,坐下。
他听到母亲的呓语。
“你是我的宝贝哦,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我可爱的卢卡。”
卢卡的身子震颤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但是母亲却仍然很幸福的闪着扇子,想让小女孩睡得更舒服一些。她没有看见卢卡,自己的孩子离自己这么近,她也都看不见。
因为不想看,是么?卢卡想。
不想看到,跟自己同样渡过那段噩梦岁月的人,一看到,就会想起极力想忘却的事,是这样么?看着微笑的母亲,卢卡这么想。
可是,我在这里啊。
那段日子是噩梦,但对于我而言,却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对于母亲你而言,不是那样吧?
……肯定不是的。
为了保护我你付出了许多,如今那些事物都不能恢复成白纸了。
看着幸福睡着的小女孩,卢卡淡淡的这么想。
阿卡雷斯站在行军前,看着殿堂下的大队人马,人群一望无际看不到边界。那众多人都挤在小小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凑成无穷无尽的人潮。热气升腾上来,笼罩着年老的皇王,不知不觉间他流汗了。
他回头看看身边的儿子,而儿子也依旧是没有表情的站在一边,眼光对上了他的眼光,就那么一直看着,阿卡雷斯似乎有点忍受不了那种眼光,转过头去没有再搭理孩子。
阅兵即将进行到最后阶段了,代替自己的父亲,卢卡走到最前端的登台上。本来这一次的阅兵集会,就是为了让人们看看即将成人的王子姿态而准备的,在看到未来皇王的身影后,底下的人潮发出了小小的嘈杂。
16岁的卢卡,仍旧有着少年的脸,体格也并没有比同年龄的人健硕多少,再加上那缺乏感情的双眼,根本无法给人以委任这个国家的安全感。卢卡也并不在意底下人群的窃窃私语,他只是表情冷淡的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考虑事情。
他的母亲三天前去世了。
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母亲,忘却了一切的母亲,在三天前没有人关注的时候,独自停止了呼吸。
没有人为母亲的死流眼泪。或者应该说,更多的人是放松了一口气。
一个帝国的王妃就这么死去了,但是葬礼却只是草草的举行,葬礼上站着的人数,除了那些官员朝臣外,真正跟这个躺在坟墓中的女子有关系的,就只有卢卡和他那年幼的妹妹。
卢卡那个时候很不解,明明前一天他还在看着无知的母亲和妹妹玩折纸,为什么到了现在的这个时刻,面对他的却只有黑漆漆的棺椁。他拉着妹妹的手,一直站在那里想,根本没有注意到天是什么时候黑的。直到旁侍的仆人有点战战兢兢的提醒他时辰已经晚了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才发现身边的妹妹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你的眼泪是为母亲流的吗?他问妹妹。
妹妹被他拽着站了一天,早就没有精神回答他的疑问,看着他的眼睛,也只能小声的哭。小女孩紧紧咬着嘴唇,一抽一抽的呼吸着。
别哭啊。他很难得的安慰起妹妹,因为他根本不懂安慰人是怎么回事。他摸摸妹妹的脸,抹去上面的泪水,揉了揉那张哭花的小脸。
也只有你会为母亲哭了,谢谢你。他笑了笑,把小女孩交给侍者。自己依旧站在那里,他在等待着。旁边的人劝他去休息,但他却好像又依自进入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没有回应。侍者看到他这种样子知趣的不再打扰他,大概也没有人想了解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在等待一个人过来,等待那个人为这孤独的棺椁添上最后的一勺土。
不过那个人直到第二天凌晨也一直没有出现。卢卡看着远处微微变白的天空,觉得有点可惜。
为什么不来呢?
为什么不来呢?
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直到三天后的现在,站在殿堂上,他还是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来?
人群中的私语声更大了,他们看不见王子的表情,也因此更加无法忍受这种被撇在一旁完全不关注的感受,因为士兵是这个国家的精英,人民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但殿堂上的这个年轻人却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傻王子,真的如那个传言般所说的一样呢。人们在心底里私下交流着,虽然没有说出口。
就跟疯了的王妃一样,同样被都市同盟掳走的王子也不正常。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谣言,不是我最先说的。
每个人都在心底重复着这样的话语,每个人都在心底嘲笑着“不正常”的王子。
而卢卡自然不知道人群是怎么看他,他只是一个人独自站在凸出的平台上,一心不乱的思考着自己的疑问。
这个时候,他身后的人流中爆出了小小的惊喊,被这个声音吸引,卢卡回头去看。但是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有道影子飞快的从眼前划过。马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伸出手去摸,滑顺的液体顺着手指滴落,一点不疼。但是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人群却像是爆发了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有一个这样的尖叫响起来,马上就有新的尖叫延续这个声音的尾部发出。非常快的时间里,他就听到身边只有那种尖叫了。
在尖叫的陪衬下,他听不到其余的声音。但是却能很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事物,士兵打扮的人,被几个大汉层层压叠住,他的脸紧紧地贴住地板,凑成奇怪的形状。但那个士兵打扮的人却仍然张着嘴大声地怒骂什么,看上去咬牙切齿的样子。
什么?他在心底问。你在说什么?
看着手上的红色液体,看着眼前人滑稽的表情,他在心底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他的眼光移到旁边,移到站在护卫身后的阿卡雷斯身上,那个父亲依旧是他熟悉的父亲,依旧有着那幅让卢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表情。他的眼神惊恐,神色慌张,看到满脸流血的卢卡,身为父亲的他,却没有想着上前扶一下快要倒下的儿子。注视着那样的阿卡雷斯,卢卡睁大了眼睛。
啊啊,这一次你还是这样。
这一次你还是没有来。
你一直没有来。
卢卡轻轻的笑了,这个时候,他觉得很轻松,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有什么表情,只是放声大笑。他的笑声非常嘹亮,尾音扩展的很长,那种嘈杂的嗡嗡声被他的笑声盖过,很快平静了。
我真蠢。
我一直抱持着幻想,我一直以为你会来的。
就算是那个时候你没有来,就算是那个时候你没有来,我以为你这次会来的。我以为你是需要我这个儿子的,我以为你会保护我的。
但是实际上你总是这样,你不论何时何地总是最先想到自己,你的眼里只有自己,从来没有别人。你的爱,从来不会分享给别人。
父亲啊父亲,我是爱着这样的你的,但是你呢?你有爱过我吗?现在的这个时刻,你站在那一群人的身后寻求着庇护,你看到这样的孩子,你有没有想到过上前保护他?虽然他满脸血污,看上去肮脏极了。
我想你是不会的吧,你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我。就跟你无法再接受母亲,无法再接受那个有着跟母亲同样头发和眼睛颜色的女孩一样。
你谁都不会接受了。
旁人惊诧的看着卢卡的表情,看着那个曾经沉默的王子如今笑得开怀的样子。卢卡拔出剑,走到那个行刺的人身前,蹲下来笑着说。我不想听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理由,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今天该死了。但是在你之前我要向你说声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恐怕我还要多考虑几年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就会浪费掉许多时间了。啊啊,真的谢谢你,好了,现在你可以死了。
轻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卢卡高兴的把剑戳入那个人的头颅。红色的水顺着剑锋汩汩的冒出,那个人原本愤怒的五官一下子错开,变成只有一团模糊的肉块,什么也看不清了。
看着那人微微痉挛而后终于不动的身躯,卢卡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现在解放了。
卢卡在睡觉。
他又做那个梦了。
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梦不再黑暗。
他一个人走着,等待着那个影子出现。
很快,那个影子就出现了,而那个影子也就是卢卡预料中的,自己母亲的形象。
卢卡。母亲笑着说。走近一点,靠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卢卡有些迟疑的伸出了手,母亲温和的拉住他的手,问道。
卢卡……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有的,妈妈。话说出口他就惊异了,他很久没有这么称呼过母亲。但是影子却没有过多的反应,依旧微笑着。
卢卡……你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妈妈,我已经明白了。我不会再抱有幻想了。我原来以为也许有什么东西可以拯救我们,但事实上并没有那种东西。没有人会救我们,或者说他们巴不得我们早点消失。因为我们是污点,是污辱那高洁历史的不可原谅的存在。虽然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在那些人的眼里,在那个人的眼里,我们就是错误的。所以我很生气。
生气……吗?卢卡。
母亲注视着他,脸上微笑嫣然。
是的……我一直都做着梦,做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我以为那个人最终会需要我,可是实际是他舍弃了你,舍弃了我。我们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虽然有着亲人的联系,却没有亲人的羁绊。而现在你也不在……这世界上只有我独自一个了。
吉尔呢?她是你的妹妹啊。
听到这声音卢卡猛地瞪大了眼睛,牙关咬得紧紧,他觉得有不能控制的东西正从心底涌现上来。
她不是,她什么也不是。她不是我的妹妹,她只是让你痛苦的一个祸种而已。我……如果不是因为她有着跟你一样的头发和眼睛颜色……我……
可是你对她很温柔。母亲的人影轻声说。
………………因为她是你的孩子,我才不会杀了她。
卢卡抬起头,他看着母亲的人影,看着那温柔的表情渐渐成为一片模糊不清的剪影,笑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会做这个梦。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记得母亲的笑颜。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平静的面对那个人。他知道从今以后自己存在只剩下一个目的。
但是,这样总比混沌不清,怀揣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要好上万倍。
对于这个结果,卢卡非常满意。
带着这种满足的心情,他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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