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会回忆起那一天。
阳光很美好,空气芬芳,她的年轻的心也快乐而单纯的跳动着,她故作镇静的问哥哥:“浅井大人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浅井大人可是近江远近闻名的美男子,而且年少有为。”信长心情很好,坐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梅树。阳光像是会变魔术似的,纷纷扬扬的洒落在他身上,他忽然闻到了一种陌生的香味,有点酸,有点甜,清脆甘美,就那么一瞬间。
“什么味道?”他吸了口气,已经闻不到了。阿市奇怪的看看他,心不在焉,脸上带着恍恍惚惚的微笑。
过了一会阿市说:“那,那我就嫁过去呗。”信长觉得心情更好了,只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需要跟妹妹说的,于是关心了关心她最近的衣食住行,在得到保证说没有任何不满之后,他愉快的回到自己的屋子。一路上试图回想起在哪里闻到过那种香味,但是始终想不起来。
织田家和浅井家的同盟就是在那么一个飘扬着香味的下午决定的。之后向家臣宣布还有举办仪式什么的都只是个样子。信长想上洛,这是连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只是当时,谁也不相信他做得到。
听说将军已经宣布由信长护送上洛的时候,距离长政和阿市的婚礼才不过半年,阿市坐在院子的紫藤花架子下面,看长政兴冲冲的向她解释这一任务有多么重要,不由得笑了起来。男人们啊,都喜欢玩这种权势的斗争,看他们玩都让人觉得开心。阿市悄悄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觉得,是不是应该生个女儿,好让自己也有个玩伴呢?
“那……要是兄长大人成了殿上人。咱们的女儿也是贵族家的小姐了吧?”阿市微微的眯着眼睛,期冀的望着丈夫。
“那个……”长政挠挠头,“不知道……如果我也有官位的话,也许就行了吧?”他看着自己美丽的妻子,像一朵盛夏的莲花般盛放着,不由得满心欢喜的回答:“就算没有官位,咱们的女儿,当然也是位公主啦!”
他走过去,搂住妻子的肩,两人相依相偎的在藤花架子下面半睡半醒,等到天黑被侍女们唤醒的时候,几乎已经被落下的花瓣掩埋起来了。长政疼惜的为妻子拍打着身上的花瓣,阿市却分外开心的嗅着沾染了一身的阳光与藤花的味道,站起身来,花瓣顺着她长长的黑发落了一地。
为了打开上洛的道路,长政跟随信长出征去了。阿市每天都会到院子里去看藤花。藤花慢慢的凋落,一片一片的,一朵一朵的,一枝一枝的。她数着枝子等待长政回来。小谷城是个很小很小的城。长政不在的时候,她却不知道究竟有哪里可以去。
藤花香填满了白天,填不满夜晚,女儿会咿咿呀呀的说话了,阿市抱着女儿,晚上磨磨蹭蹭的不肯睡。总是觉得,不留一盏灯,远方的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终于在藤花的香气未曾完全消退之前,那个人回来了。阿市扑进他的怀里,再三告诫自己的武家的女儿的行事分寸完全被抛在了脑后,她哭得像是个差点被抛弃的孩子。长政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一向见惯了战斗的信长的妹妹会这么脆弱,阿市擦干净眼泪以后就红了脸,躲进屋子里不肯出来。只是,也是被自己惊到了,其实,生离死别司空见惯,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
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她还是保留了做藤花香包的习惯,虽然没人知道她做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他,但她做的香包总是能持续飘香很长时间,可以维持到下一个藤花开放的季节。
将军上洛进行得很顺利,长政和阿市也过了一段太平时光,长政对政治并不是那么太感兴趣,他对自己的城和田地的兴趣更大一些。阿市习惯了带着女儿去给爸爸捣乱,有时候他们一家几口就坐在田埂上,看远处急速飘过的云,摇曳多姿的草,还有野地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阿市就把长政求亲那天的事告诉他,说兄长大人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香香甜甜的,清脆甘冽,却不知道是什么。长政听她说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样一种香味,听起来像是果子,就把地里的果子都拿来给她闻,后来他们吃了好几天果子,那件事情就没有再提起过。
“那是好事啊。”长政笑着说,“天赐鸿福。”阿市眯着眼睛笑,像是两湾月牙儿。
信长并不是一个很会表达自己的兄长。甚至是,他根本就不会正面表达自己的感情。当他发现朝仓家与将军密谋推翻自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说了个字:“打。”别人问他浅井家和朝仓家是同盟关系,该怎么办?他又想都没想就说:“长政是我妹夫。”
按理说,像他这么缺乏家庭温暖的人,不该对亲戚这么信任,可他偏偏就觉得,既然是妹夫,那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肯定就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于是他一路打到金崎。这个时候,收到阿市送给他的一包豆子。
阿市缝豆子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窗户支着,外面是哗啦哗啦的雨。长政早就收拾收拾去了战场,走的时候她大喊:“那是我哥哥!!”他头都没回,大声说:“我知道!!”
她的手一哆嗦,针把手指扎出了血,圆圆的红血珠儿映在白雪般的肌肤上,她打了个冷颤,叫了个人把缝得差不多的布袋送了出去。
没沾上血吧?她心神不宁的想。血珠儿滴下来,在安静的斗室里发出“啪嗒”一声。
信长依靠着她的指点,差一点点避免了被浅井和朝仓围攻的危险,逃了出去。但那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阿市似乎忘了她的哥哥从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跟长政共同生活的10年岁月让她慢慢的忘记了哥哥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只可惜,始终她也是天下的一份子,逃不脱天下的命运。名叫织田信长的霸主出生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注定了战乱和分离。
织田军围攻小谷城的时候,依然是和风正暖空气飘香的时节。长政叫了她去,脸色平和,说要把她送回去。阿市说不要,眼睛里含着恐惧的泪。长政微微笑,叫她放心,说城里太危险,她带着孩子不方便,大哥打两天顺过气来就不会生气了。
她含着泪走了,一步三回头。她拼命想抓住当年那让大哥心情很好的香气,但是却没有,空气中只有血腥和尘土的味道,他看着她走出城门,回转身,关了门,换上白衣,自刃于城中。
回到织田家的时候哥哥并没有多说什么,嫂子过来试探性的想要安慰她一下,她说我没事我是武士的女儿早有觉悟。
嫂子走了。
她开始安静的流泪。面无表情没有声音,看着窗外破云而出的圆月,她觉得自己忽然空了一块儿,很大的一块儿,找不回来。
空空的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恨。
后来她跟着柴田去了北之庄,倒不是因为她想找一个人来填补那块空,也不是对那个男人有什么爱情,她所有的爱情都已经随着小谷城燃烧殆尽,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不来,必须得来。
再后来,当年偷偷的低伏着仰慕她的猴子围住了北之庄,跟当年一样,空气中充满了鲜血和武器的味道,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那个哥哥不久前已经死掉了。她五脏六腑都是空的,所以笑得安然。
柴田哄小孩一样哄她先回屋坐着,说一会就想办法把猴子打回去。她静静的微笑,温顺的被送回屋。柴田怕她不高兴,叫人把南蛮商人才送来的果子端来给她解闷。她拿起那果子,闻到清冽甘甜的带点沙的脆脆的甜味。
她轻轻的咬了一口。
有点酸,甜甜的。
那阳光,那日子,那花,那树,那天的一切味道就又重新泛起来。她恍惚想起那天哥哥穿的很整齐,头发也梳得很光滑,看起来对新妹夫很满意很重视的样子。于是又微笑。
她拿着苹果,穿行在北之庄箭矢乱飞的庭院里,走到柴田胜家的私室,拉开门,发现他已经是一身白衣。她笑了:“你也想丢下我一个人先走吗?”
哥哥,你已经原谅长政了,是不?
她跟着柴田走到天守最顶上,封锁了通往下面的门。手里还拿着那半个苹果。
柴田胜家把火把丢在已经浇满油的柴火堆里,长叹一声紧紧拥抱住她。
“主公,我马上就来见你了。”他说。
“兄长,我马上就来见你了。”她说。
夫君,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