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冷。
皆守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却很寒冷的冬天的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恋恋不舍的从宿舍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无精打采的走向教学楼。
为什么不去那该死的教学楼就不行啊?他愤愤地郁闷着,带着不耐烦的恨意看了一眼对门叶佩九龙的房间。——如果不是为了监视这小子,本来这个冬天自己应该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冬眠过去的。
“……皆守君?”没来得及提防的,叶佩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手里拎着一袋子飘出香味的食物。
“啊啊……困死了……”皆守含含糊糊的跟叶佩打了个招呼,怀疑的看着他提着的袋子。叶佩怔了一下,接着笑了出来:“难得皆守君起的这么早,我还说想带着早饭去宿舍堵你呢。”
“哎……?哎哎?难道早饭是给我买的?”皆守难得的两眼放光,因为闻到非常熟悉的咖喱的香味,“是特制的咖喱热狗?”
“嗯。还有刚刚热好的新鲜牛奶。”叶佩的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不怀好意,“我偷偷的加了点白兰地,不可以对千贯先生说哦。”
“……你竟然偷酒……”想到自己一贯的素行不良,似乎也没资格说别人,皆守只好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进来吧。”
皆守的房间跟他本人一样散漫而凌乱,但却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叶佩走进屋子,欢呼一声,把早餐扔到低桌上就抓了个垫子靠在墙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呼……啊…………” 皆守掐灭了一直叼着的熏衣草镇静剂,从袋子里拿出热狗和牛奶,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一边吃一边指着叶佩:“不要跟我学好不好?我的‘逃课大王’的名头就快被你抢走了。”
“可是上课很无聊么。”叶佩也从袋子里抓出一杯牛奶,“再说我不是跟你学,只是被你传染了而已。”他又打了个哈欠,“我现在一看到你的脸就想睡觉。”
皆守很想把手中的纸杯丢到叶佩脸上,但是想想这是人家买来的,也就用为数不多的良心克制住自己,又咬了一口热狗。
叶佩喝完牛奶,没有瞄准就很准确地把纸杯丢进了窗下的垃圾桶。然后在皆守没来得及阻止之前飞快的窜上皆守的床,拉过一条毛毯盖在自己身上:“晚安。”
“你给我起来!”皆守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拿着面包,不客气的踹在叶佩身上,“回你自己屋里去睡。”
“不要。”叶佩稍稍露出了半个头,“你这边比较暖和。”
“叶佩九龙——————”
“真是的,小甲甲一点都不体贴人家~~”九龙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大眼睛立刻就泫然欲泣,眼泪好像马上就要滚下来了一样。皆守默默的数到十,还是没控制住抓狂的语调:“……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会打人啊!!”
“好啦……分一半给你就是了。”叶佩好像很大方式的卷着毛毯滚到了床里面,“这么小气,借人家躺一下都不行,枉我还那么好心帮你买早餐。” 早就知道你是这种施恩必定望报的个性,那些学生会的执行委员都瞎了眼睛才会被你天真烂漫的好象白痴的笑容给骗到,以为你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结果就万劫不复的落入陷阱,做牛做马翻不过身来。
一边腹诽一边坐下去的皆守终于吃完了早餐,便也躺下去,薰衣草的香气又一次在懒散的屋子里慢慢的渲染开来。
叶佩睡得很熟,而且很快。他均匀的呼吸声传入皆守的耳朵,让他觉得有一点烦躁。
本来,也不是多么熟悉的朋友。
像是要说给谁听似的,皆守在心里狠狠的想到。
并不是交情有多么好。
三个月前才转来的学生而已。只是同班同学。
就算这三个月天天白天一道偷懒不上课,在屋顶和保健室跟老师捉迷藏;晚上则到迷宫探险,一次一次死里逃生。
那又如何?反正只是为了监视这小子。
反正只是为了到必要的时候,消灭他。
仅此而已。
可是……皆守有一点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这小子灭了呢?还浪费休息时间来监视他。
可能是因为这小子杀起来太容易了吧?比如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在别人的房间里,跟个孩子似的,谁能想得到他是罗塞塔协会数一数二的赏金猎人?皆守惋惜的叹了口气,这小子一定是昨天去遗迹回来太晚没睡好,所以才会变得神志恍惚失去警戒心的。他伸出两只手指,捏住叶佩的鼻子,好奇的看他什么时候会醒。
结果叶佩没有醒,他使劲翻了个身,用一种想要把自己闷死的姿势趴着,又安稳的睡过去。
皆守闷闷的抽了一会烟,在阳光温暖的很适合睡觉的早上也睡着了。
原本预定在午饭时间醒来的,结果睁开眼睛才发现太阳已经偏西。皆守揉了揉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还一点也不饿。一定是早上吃太饱而且又喝了掺了白兰地的牛奶。
叶佩不知何时回自己房间了,皆守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摸装镇静剂的盒子。但是没摸到,只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静静的搁在那里。
他好像被火烫了一下缩回手,有点陌生的打量着已经住了三年的屋子,墙上的挂钟“当当”的敲了七下,他才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窗外的蝉鸣声渐渐的喑哑,他低低的骂了一句“混蛋”,把头埋到膝盖上,就那样一直坐到天黑。
可不是吗?已经三个月了。
距离九龙离开的那天。
九龙到他房间来蹭午觉的那天正好是12月25号,圣诞节。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气更加阴沉,雪花也渐渐的飘落下来。
九龙像往常一样准备好装备潜入遗迹。还笑着跟他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吧?”
其实那天他们本不该如此镇静,白岐在头天晚上受到荒神的攻击已经失去意识,阿门又撂下战书就要走人,但九龙却硬生生的把决战时间拖到了第二天晚上。他用他万年不变的骗人笑容对他们说,反正荒吐神要复活早就复活了,也不缺这一天,让大家安心回去上课过节。而因为前几天丧部的攻击而拉下的功课,居然被那个没天良的学校决定在圣诞节假期补。 这才是皆守郁闷的真正原因,圣诞节还要上课,这种学校让人怎么不郁闷。
然后到了晚上,他们像平时一样偷偷摸摸的潜入了墓地……虽然说这完全没有必要,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叶佩九龙是活着从那个墓地里出来还被学生会的人另眼相看的家伙。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是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冒着雪溜进去。 这是让皆守郁闷的另一个理由,在圣诞节的夜晚不能去吃大餐也就算了,还得到又冷又吓人的墓地去探险,怎么让人不郁闷。
当遗迹最下层的空洞完全打开的时候,叶佩却没了往常的那股兴奋劲,他看着八千穗欢呼着冲过去,自己停下了脚步,在皆守的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啊?什么?”皆守惊讶的把手中的烟草都掉在了地上,他跟着叶佩从空洞上方沿着梯子爬下去,心里思量着怎么盘问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
“啊,就是……那个啊……”叶佩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谢谢你今天让我去蹭午觉啦。”
八千穗接着就很不满的叫了起来:“什么?你们两个今天不去上课,原来又是去偷懒啦?九龙!难得我还觉得你很认真了一次呢。”
“哈哈哈。”九龙傻笑着,“因为我最近都睡不着啊。所以只好跑到皆守的屋子里睡觉。”
“睡不着?”皆守又抽出一根镇静剂叼在嘴里,“要不要也来一棵?”
“啊……哎……反正我是傻瓜嘛。”九龙再一次傻笑起来,不停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似的,眼睛里闪着水汪汪的光芒朝向皆守:“小甲甲,你要对人家负责哦~”
皆守这次没有克制自己,直接一脚踢了过去。
九龙笑着闪过皆守的攻击,开始打量这个四壁都燃着熊熊火焰的房间:“好大的屋子,竟然没有看守者在吗?”
看守者……守护墓地的人,被这个墓诅咒的人,也是不停的消灭进入这个墓地的潜入者的人。至今为止所有的护墓人都被九龙打倒了——确切地说,是被他从诅咒里解放出来,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但是现在九龙已经到了墓地的最底层,也就是说他要面对的不再是普通的学生会委员,而将是会长。
皆守望着九龙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是如此的不真实。那是九龙特用的,在面对学生会委员的时候才会露出的天真纯洁的笑容。好像从来不曾被痛苦袭击过的纯洁微笑,其实,也只不过是鼓励别人坚强的生活下去的人为了表示自己的信心而拿来欺骗自己的面具。
……被耍了。
不知道为什么皆守心里充满了想气又想笑的感情,他掏出镇静剂,慢慢点上火,喷出一口充满薰衣草香气的烟雾,似笑非笑的看着九龙:“看守的人不就在这里吗?学生会的副会长,皆守甲太郎。”
之后发生了什么皆守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战斗,太多的奇迹,他被自己的薰衣草薰昏了头,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墓地上面了。叶佩九龙正顺着一条长索爬到一架小型直升机上去,边爬还边冲他挥手。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觉得说什么都会被直升机轰隆轰隆的声音给盖过去,于是干脆不说话。看着九龙笑着爬上直升机,然后消失在即将拂晓的天际。
身为赏金猎人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且是超额的。
皆守苦笑着抬起头,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了。窗外的繁星开始闪耀,月亮也柔和的放出清辉。凉风从半掩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来的寒意。
“混蛋。”又骂了一声,皆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决定出门吃晚饭。
门适当的在这个时候被打开,叶佩九龙带着防热手套端着咖喱锅大呼小叫的冲进来:“小甲甲你在家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又睡死过去了呢……哎哎快让开,咖喱锅很烫。”
皆守目瞪口呆的看着叶佩在屋里横冲直撞,当日光灯打开,灯光照亮了热腾腾的两份咖喱饭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道:“我房间的钥匙,怎么你会有?”
“我哪有?”叶佩很无辜的看着他,“我是撬门进来的。”
“叶佩九龙————————————!!”皆守冲过去就要踩人,可是看了看咖喱饭,又坐回了桌边。吃饭最重要。至于打人可以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反正,离毕业还有好多天。
“对了,圣诞快乐。”
“你脑子不清楚啊?知不知道现在几月?”
“我走的时候忘记说了嘛。”
“……行了,少罗嗦,快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