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断章
第一章 冰
他站在擂台上,血滴从手臂中噼里啪啦的掉落,冰剑就停在他面前不到5公分的地方,但是,他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体内部培养植物?
你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狠?
为什么呢?
藏马坐在写字台跟前,手里抓着一支笔,心不在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转世之后他的性子似乎变了。
以前他对别人狠,现在他对自己狠。
毫不犹豫的,一次次的,舍弃自己的生命,或者,试图舍弃自己的生命。
如果幽助没有分给他那半条命,如果他没有替幽助挡下飞影那一剑,如果擂台上他在自己体内种的花将自己种死了。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被追捕者打到人间界呢?
他是不是还会继续这么狠?
他无声的笑了笑。
似乎,没有人想到,他,藏马,并不是一个叫做南野秀一的人类。
南野秀一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他不在意。
南野秀一应该重视身边的人,但是他没关系。
他不想留在人间界演上几十年目慈子孝的话剧,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妈妈对他很好,他也报过恩了啊。神话中那些报恩的妖怪不都可以假死逃走的么?为什么到了他就不行?
藏马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桌上的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升学志愿:无。”
他背着麻弥,对她说:“就当这是一场梦吧。”那时候,他是有些歉意的。但是,那是他的本能。
妖怪和人类,生命的长度不同,其实有些鸿沟并不是只要希望就可以填平的。
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的感天动地,爱谁,珍惜谁,过去那一个刹那,再多的感动也抵不过时间,他知道,因为他已经活了千年。
说到底,这个生命是不值得珍惜的。
藏马随便抓起一件衣服,穿上,走出去。
客厅里传来母亲和恋爱中的男友通电话的声音。听到他出门,妈妈忙追上关怀一句:“秀一,晚上有你最爱吃的菜,早点回来。”
“好。”他转头微笑,笑容温和的无懈可击。
街上人不多,天空清澄蔚蓝。他走到街角的贩卖机,买了一杯咖啡,坐在长椅上看云彩。
手机卟卟的震动起来,他打开,显示有短信,发信人居然是黄泉。
黄泉说:“回来吧,魔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藏马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人间界的保护者,是妖怪中的异类,是人类的英雄。
只有黄泉看得清楚,他,到底不过是个妖怪。
安安静静的喝完咖啡。把咖啡杯丢进街角的垃圾桶,又慢慢的走回家。
他不是幽助,他想不起自己该回的究竟是哪里。
如果,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弄错就好了。
他心底的那块冰,其实从来没有,融化过。
第二章 平行线
星期天……魔界没有星期天。不过不上班的日子就可以约会,所以飞影去找躯。
躯在自己的花房里逗那盆生日礼物,看到飞影来了,她转过头,露出灿烂的微笑。
最近越到过生日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比平常更好。好久没有打架,所以皮肤也变好了,被硫酸烧掉的那一半身体虽然还没有复原的打算,可是她也会注意遮起来而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桶了。
魔界的秩序变好了嘛。躯漫不经心的表扬飞影,不用再担心暗杀者了,这都是飞影的功劳啊!
飞影用很冷淡的哼回答她的褒奖,她就笑得更愉快,知道飞影是在害羞。
约会的时候,他们常常离开百足,在能俯视广袤的魔界森林的高山上悠然独立。飞影经常说魔界的风带着腥气,远比不上人间界的风清爽。 但是他就是死赖在魔界不肯走。
躯早就学会了不跟他计较。那个别扭的小孩喜欢的时候一定不肯说,偏偏要找各种借口把对方贬得一钱不值,仿佛说了喜欢就要他命一样。
可真的要他命的时候,他偏偏什么也不在乎。
躯觉得这样的飞影很可爱。飞影觉得这样的躯很可恨。
他们常常就这样在风中站着,一个朝着雪山的方向,一个朝着遥远的已经没有了主人的奴隶商人家的方向。
“不是跟你说过那只是障眼法了吗?”飞影有时候看不过眼,装作不经意的抱怨她一句。她只是笑笑。继续看,不理飞影。 飞影就很想说既然这么怀念就不要对花房里那盆可怜的植物下那么狠的手啦。但是摸了摸胸口的伤势,又忍了。
再穿一个洞,干脆直接被藏马笑死算了。
遥远的冰河之国像往日一样破败荒凉,飞影摸摸脖子上两颗冰泪石,手心一阵温暖。
雪菜什么也没说。就算知道了冰泪石都在他这里之后。
“这样的种族还是灭亡的好。”那一天雪菜激愤的目光还在眼前,飞影相信那是真心话,包含着对自己种族的悲哀,对古老法规的愤怒,以及,对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的哥哥的歉意。
就像是在说:“请你杀了我,哥哥。”一样。
可是飞影并不确定,如果自己没遇到幽助的话,会不会让雪菜有见到他的机会。
一母同胞的妹妹,如果也说自己是禁忌之子的话,该怎么办?他控制得住自己的剑,不让它挥下去吗?
冰泪石暖暖的,在胸口,安然的温润着胸膛。
飞影不必去追寻,也知道这种感情叫做“爱”。
这种白痴词儿当然是桑原那种白痴才会说。飞影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妹夫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很光彩的事情,暗暗的思考趁雪菜不注意黑了那家伙的可行性。躯在一边看到他难得的表情百变,忍不住就想笑。
飞影注意到自己有破功的迹象,恢复成扑克脸,问:“有什么好笑?” 躯继续微笑:“没有,只是觉得魔界真的和平了不少。”
飞影愤然。
是真的,因为之前,你在我身边,是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躯看着飞影的背影,叹口气。
天色暗下来,他们下了山,全速向着要塞飞奔。
两道身影像是两道超越了时间的平行线,烈风般倏然划过。
那边,到这边的距离,也许只有一步,却永远无法到达。
躯摸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没有温暖的石头了。那一份爱,再怎么温暖,也是别人的。抢过来也不会贴在自己身上,就算吞进肚子里也一样。
就像明知道那是虚伪的回忆,还是忍不住紧抓住不放。哭着喊着,说那粗陋的障眼法是真的,说自己还是有过被爱的过去。 承认自己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爱过,还真是,丢人。
躯觉得晚上的风有点凉。
飞影忽然伸手抓她,她下意识的想避开,飞影板着脸说:“你不要我就丢掉。”
他的手心里,有亮亮的宝石。
“那是你的……”她犹豫。
“不要算了。”飞影作势要丢出去,她急忙抢下来。觉得石头很烫。
其实,平行线之间,说不定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脚步不停,流星一样坠入百足,引起一阵惊呼。
平行线永不相交,可是也只有平行线,才能相伴到最后。
第三章 一夜千年
女人并不是原本就丑陋的。
为了阻止那些血肉,那些毒素在体内繁殖,充满怨念的四处攻击,渐渐的女人就没有过多的养分去维持容貌了。
她也曾经有过春花一样美丽的时光,尽管那时光短暂如同白驹过隙。
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非得走上这条路不可。
食脱医师是家传的职业,是古老而神秘因此被尊重的职业。从小她就被教导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医师,14岁的时候,别的女孩子都换上美丽的衣裙,变成端庄的妇人,只有她,穿上医师的衣服,吃下人生中第一块病人的肉。
很痛,很热,很恶心。
她在地上打着滚吐,满头虚汗,滚完了站起来,割下自己的血肉给病人吃。
从那以后,她就看淡了很多事情。
战国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生存下来的时代,许多的病人根本付不出要钱就那么死去了,更有许多根本没病的人在战场上也那么死去了,变成冤魂四处漂荡。
来找她治病的都是有钱人。不是她爱计较钱财,可是那破破烂烂的屋子总得花钱整修吧?吃的东西总得上街买吧?何况她买东西比别人要贵一倍。
“那就是那个吃病人血肉的医生。”
“真可怕啊……”
走过集市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她由初次的震惊到愤慨到渐渐的麻木。
是吗?是吗?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救助的同类,在他们眼中,其实自己早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吧?
女人回到家,慢慢的解开衣服,看着被病毒腐蚀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
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她笑,莫非已经变成妖怪了?
那一天晚上,食人鬼埋伏在她家门口。她知道,所以故意点着灯,很晚了还没有睡。
睡了就会被吃掉吧?她微笑,注视着食人鬼所在的方向,我们都是妖怪,谁怕谁?
那个鬼忍耐不住跳出来,看起来已经是成年的鬼了,却还这么沉不住气。她恶作剧般的拉开衣襟,说:“不怕被毒死的话,你就吃吧。”
她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毒的老鼠,或者大海中的毒鱼。带着自暴自弃的傲慢。
吃吧,带着毒的血肉,带着毒的灵魂。不必客气,尽管吃吧。
食人鬼迷茫的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
“那就杀了我?”她有些同情的看着已经垂头丧气的食人鬼,“不吃的话就杀了我好了,那样也行。”
如果食人鬼的自尊能允许他接受这种恩赐的话。
他抬起头,笔直的逼视着她,咬牙切齿地说:“跟我上床。”
她的脑子一下子短路了。
那一夜是她一生中最缠绵最激烈最痛苦也是最幸福的一夜。对他也是。他温柔的粗野的狂放的小心的抱她,一次一次,让她幸福到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白色的天堂里面有五彩的烟花绽放,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活着的。
“吃了我吧?”食人鬼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她还起不来,躺在被子里问。食人鬼摇头,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眼里有他们都很陌生的温柔。
“那下次见面之前,不许你吃人。”她嫉妒的盯着他的背影。
你一定要在最饿最饿的时候来找我。这样我才能完全融化在你的身体里,每一寸每一分,都被你吸收,变成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肉。
女人后来放弃了当医生这个行业,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她不择手段的维护着这个孩子,小心的不让他受到任何侵害,让他健康的精神的生下来。
她没再见到过那个鬼。
后来,她早早的死了。养分已经全部给了小孩子。死了以后她说不想再入轮回。
不想忘记这一生的记忆,她想,那个鬼是一定会来找她的。
就算,再经过千年的时光。
第四章 焰
“我输了。”幽助安静的笑着说。满场的杀气忽然一下子都消失了。
黄泉有点错愕,就像幽助那天跑来忽然说要举办魔界比武大会的时候一样,他觉得自己很难跟得上这个人莫名其妙的思维。
现在,他说他输了。
黄泉撤了手,有些费力的思考赢了该干嘛?这时裁判和各色人等都跑上来,包括刚才还哭的惨兮兮的儿子修罗。有宣布比赛结果的,有忙着给他和幽助检查身体损伤的,有围在旁边乱哄哄的吵的,就是没人跟他说,现在他该说什么才好。 黄泉没想过自己会赢。老实说。
他总觉得幽助既然举办了这样的比武大会,不可能就这么容易失败,说不定埋伏很多后手,或者很多卑鄙的手段。
对于这些他都很熟悉,他有一千年的时间都是在研究这些。
可是幽助就是很简单的说:“我输了。”
然后就跑下台去跟亲友团告罪,被人追打,然后去睡他的大头觉了。
反而是黄泉傻乎乎的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干嘛好。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他长叹,牵着儿子的手下台。
幽助的那两个朋友,飞影和藏马也都败下了阵来,如果说飞影跟躯的打斗还有些趣味的话,藏马的比斗最多只能算是友情插花。 友情。
黄泉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哼字,发现自己已经很自然的把藏马划到了幽助的朋友圈里。
是啊是啊,要是早一年有这样的认识的话,自己也不会一败涂地了。
藏马从来没跟他说过抱歉,无论是对于什么事。
因为藏马是幽助的朋友,但只是他的参谋总长,或者前上司。总之无论是什么,反正不会是他的朋友。
黄泉曾经很崇拜藏马,即使是在被他弄瞎了眼睛之后。
在心力交瘁被刺客刺瞎双眼之后,他确实是在等待援军,而援军也确实没有来,他吐着血,一口一口的,艰难的活下来。
藏马一定是出事了。他这样想着,恢复了力量之后去找,果然藏马已经被追捕者打到形神俱灭了。他愤怒,并且凭借着愤怒的力量建立了自己的帝国,他想为藏马报仇的,他想要消灭灵界的。 直到他抓到那个刺客。
他用了许多方法迫供,他相信那刺客说的都是真的。
从那以后每天他都会去问那刺客:“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是……银发妖狐。”
其实原来是藏马打算消灭他,而灵界却替他报了仇吗?
仿佛是镜面一般的现实,他对着虚空嘲讽的笑,藏马,藏马,我竟然已经强大到让你也忌惮了吗?如果你没有死,又发现我还活着,是不是还会来杀我?
藏马确实还活着,妖力已经削弱了很多,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他立刻就将他请了过来,请他做自己的智囊。
藏马,我们来看看,我这一千年的成长够不够对付你?来看看你的手段够不够杀了我?
多有趣。黄泉一直在以藏马为目标成长,可他不想总是当赝品。
藏马来了。红发的纤弱少年,他听到银发妖狐的名字的时候有轻微的悸动,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在黄泉请他做参谋的时候神色复杂的望着黄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好吧,那就这样吧。黄泉优雅的坐在宝座上,“看”藏马忙碌。摊开手掌,又紧紧地攥起来。
你会怎么反击呢?
黄泉兴致勃勃地期待着。
藏马的反击简单而有效,而且出乎意料。
听到幽助和藏马请来的秘密部队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的时候,黄泉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缩成了一团,好像被他自己攥在手里一般,痛。
他对着藏马说:“你……”藏马只是安静的站着,脸上甚至还有微笑。那个瞬间,红发的纤细少年在黄泉的模拟透视膜上变成了银发飘飘的妖狐。
他输了。
那个瞬间黄泉终于知道了藏马当时复杂的神情是什么,那是,怜悯。
以前的藏马还不会将感情计算进计划中,而现在他会了。
所以黄泉输的一败涂地。
比武大会继续热血沸腾的举办着,黄泉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草草的认了输,带着孩子走人。藏马站得远远对他微笑招呼下,又跑去幽助那边聊天了。 幽助和修罗不对脾气,看到修罗在这边打死也不肯过来。倒是躯过来和他两个人相互讽刺一顿,各自无趣的瞪了对方半天走开。
魔界可能会变得很有趣很有人情味,吧?
也许对现在的藏马来说,这样的魔界更合适?黄泉冷笑,忽然转头对修罗说:“现在开始跑步练习,跟上我!”
说罢便化作了疾风,往前冲去。修罗马上跟了上来。
也许世界上只有一个藏马,能将世间万物都计算于掌上。
但那又何妨?黄泉长啸,大踏步疾走。
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黄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