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花
那个男人时常都在笑着。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宁宁放下手中洗了又洗破了再补的衣服,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放在木盆旁边的信,喜怒交加的,皱着眉头。
他就要回来了……
毕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宁宁觉得自己并不那么看不习惯那张被人称为猴子的脸——虽然在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人几乎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反对那个出身鄙薄长相又难看的男人,可是信长大人的命令,身为家臣的他们,又怎么敢违抗。
但是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他总是笑着的,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别人。有的时候笑得卑微,有的时候笑得猥琐,但是宁宁知道,他是喜欢笑的,喜欢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
记得上次有个叫孙市的人来看他,两个人喝了点酒,笑得好像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宁宁看着他们,自己也笑着,忽然很想掉泪。
那说不定是他难得的几次真正的笑容。
他对宁宁求婚的时候,也是笑着,有点羞涩的,真挚的……虽然这表情放在一张猴子脸上是有点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她却觉得挺可爱。然后他求了信长大人,信长大人就亲自出面替他做了媒。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下嫁是迫不得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到那笑容的时候,确确实实的,是动了心。
宁宁收拾起衣服,暗自的思忖着,该向阿松嫂子借点什么好吃的,犒劳犒劳那只猴子呢。
猴子能当上天下人,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吧?宁宁记得当年刚刚结婚,夫妻有闲暇的时候,他也曾经说过自己的梦想——无非就是成为武士,爬上高位,辅佐信长大人,然后,给自己和宁宁挣块大大的封地,两个人过安闲逸乐的日子。
可那是不可能的,他和宁宁都知道,天下的乱世不会留出一块净土让他们安生过日子,他更不是能安生过日子的人。
他虽然常常笑,但眼睛里却隐藏着精光,野心勃勃的,寒光四射。
信长大人死的那一个晚上,本能寺燃烧着熊熊大火,光秀的密使走错了路,闯进了他的营地。
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和毛利家和解,接着突入天王山,把明智光秀打的全军覆没,拎着他的首级遥望本能寺号啕大哭。
他是打从心底敬畏着信长大人的。
山崎之战结束,回到清洲的头天晚上,他就跑到宁宁的卧房,趴在宁宁的膝盖上不肯起来。
宁宁觉得有水渗入衣服的下摆。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哭。
他喜欢笑着面对别人,所以哭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见。
“宁宁,我……我说我是为主公报仇才出兵的。”他呜咽着,几乎说不清楚,“可是我……我也想当天下人!你说……我是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你想当天下人吗?”宁宁不紧不慢的问,好像他刚才说只是“我想吃桃子”。
“我……我想。”秀吉抬起头,眼泪鼻涕抹花的脸上,目光却坚毅的如同精钢湛炼,百折不回。
“那就去做吧。”宁宁用丝绸制的衣服袖子给他擦脸,云淡风清的回答他,“我跟你去京城。”
现在,他实现了他的诺言。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仪仗将她接进了京城。她被封为从一位,尊称北政所,官名是丰臣吉子,位居所有女人的最高层。
但是,她并不是很舒服。官名也好,仪仗也好。她想看的,是丈夫追逐梦想的时候脸上闪耀着的光辉。在那些困苦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他一定会给她最好的,最美的,最华贵的。他的笑容好像会催眠,让她也不自禁的跟着他一起陷入了梦幻。为他打理家务,支持军队,选拔人才,消除后顾之忧。她觉得追逐梦想的丈夫是很……有趣的,所以她才会倾尽全力的去帮助他辅佐他。 但是现在,梦想已经实现了。
她默默不语,看着窗外的假山石。和山石下面浅浅的流水潺潺。
天正十七年的时候,淀城造起来了。
宁宁奇怪于自己的并不愤怒。她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争权夺势,成为天下第一人之后,男人最想要的,还是一个女人罢了。
秀吉还是会经常到她的屋子来,两个人会坐着,说说话,仿佛两个很熟稔的朋友,或者很陌生的爱人,说一些天气,身体,最近的趣事。她还是会向他提出一些忠告,不过,她知道他现在已经不大会把自己的话过于当真了,虽然,在外出行军的时候,还是会特意的写信来,就为了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是……那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样子。
她明白自己身为正室的地位,所以不屑于跟他的任何一位侍妾争宠。就算是现在专宠一房的淀姬。
更何况那个女人还生下了他的继承人呢?
听说淀姬怀了第二胎的时候,她忍不住想笑。身边的侍女们都以为夫人是喜形于色,不住得称颂夫人多么心胸宽广。
她只有勉强掩住笑意,躲进内房,第二次在笑的时候有了想哭的欲望。
他已经老了……分不清楚谎言和真实的区别了。她依然笑着,眼泪却扑簌扑簌的掉下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侍妾,没有一个人能为他生孩子,淀姬却一下子就生了两个……他凭什么以为……他怎么就那么傻……他怎么就知道那孩子一定是他的呢?
宁宁知道淀姬有个义兄,也知道他们过从甚密。她以为他也是知道的。
“夫人。”自从进了京,他就爱这么叫她,对于她提出的要把二公子交给自己抚养,他和淀姬商量了一晚上,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一句黏黏的,柔和的“夫人”。
她微笑,知道自己的提议遭到了驳回。后面他的那一串解释之词她根本就没听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暗暗的,狠狠的快意的想着:“我给了你机会的,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夫君。”
庆长三年(1598年8月18日),太阁丰臣秀吉在伏见城病死,北政所在京都阿弥陀峰为太阁守灵服丧。
同年,内府德川家康数次上山拜访北政所。
北政所回到大阪之后,由加藤清正开始,原太阁重臣中的“尾张派”陆续的或明或暗的投入内府的手下。她还特别叮嘱侄子也是养子的小早川秀秋:“要跟着内府大人。”
庆长五年,关原之战爆发。北政所再次离开大阪前往京都。
关原之战以东军的胜利告终,庆长十年,北政所正式出家,为亡夫祈祷冥福。德川家康为她建造高台寺,她的法号为“高台院”。
又到了初夏的时候。
一向足不出户面蒙黑纱的宁宁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夏天碧绿的清凉微风吸引着,走出了静修所。
门外的石板路和平时一样清洁而微微的渗着凉意。宁宁踮起脚,小心翼翼的踩了上去。忽然听到了远处零星的少女的笑声。
她怔了一下,恍然的想起,这风中夹杂着的是洗衣服时的水的味道。
用一个木盆,端着唯一的一件衣裳,小心翼翼的洗啊涮啊,生怕再弄出一个口子的那个时光,好像复活了一般在她的心中又变得鲜明起来。
她缓缓的坐在回廊的地板上,靠着柱子,细细的嗅着那若有若无的水的气息。 那些个美好的日子,那些个笑容,那些个泪水和情深款款的过去,都早已经如同散花般烟消云散。只有那天的那个片断,仿佛是被时间冰冻住的花儿,既不消散,也不会退色。冷冷的,却又诱人的在她心中缓缓融化。
她抬起头,透过斑斑点点的树荫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灿烂的就像是那个人的笑脸。羞涩却又无比热烈的笑着,对她说:“宁宁小姐,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她跟着微笑起来,心里盘算着:跟阿松嫂子借点什么好吃的,犒劳犒劳这只猴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