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寒冷,于是又闭上眼睛。
梦里是一片熟悉的黑暗,他张皇的蹉跌着。想要逃出这片遮天遮地的黑暗,却总是不能够,就算跑到嗓子也干了,腿也痛得跑不动了,依然走不出黑色的虚空。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黑色的,四周是虚无的黑,仿佛能沿着墙壁直走到屋顶上一样,他这样走了,发现只不过是像沿着球面行动一样,无论怎么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恍惚中他听到了尖锐的声音,身上仅存的那点温度也慢慢的退却,他狂乱的挥舞着双手,它们被黑暗吞没,缓缓消失。
他想,他大概也会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了。融化掉,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没有痛苦,也没有寒冷。
可是不行……他还记得刚刚那消失的温度的感触,那轻浅的像是一声叹息般柔和却无法忘却的感触。心里有一种叫做“悲酸”的感觉,然后是温暖的水流,划过了他毫无知觉的脸庞。
他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的光稀里哗啦的拼凑出由模糊至清晰的图像。
黑发的女孩子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流露的,是焦急而不可置信的狂喜:“克劳德……是克劳德吗?”
克……劳……德……?
他想自己应该是知道那三个声音的意思的。他缓缓张开嘴,声音冲出喉咙:“啊……啊……”
他想说什么,但许久未曾使用过的大脑却拒绝反应,他只能焦急的:“啊……啊……”的叫着,拼命的想要想起和眼前的女孩子有关的东西。
“蒂……法……?”声音终于清晰成型,他的眼睛沉积了那所有绿色的光芒,“是……蒂……法……吗?”
后来他回忆起那个时候绿色的光。
当他亲手把深爱的女子埋葬在深深的水底的那一个刹那,他看见绿色的光芒亲切而悲伤的在他身边飞舞。白色的魔石叮叮当当的一路滚落水底,绿光飞舞的水面璀璨的如同梦幻。
他深爱的那个女子,带着满足的微笑,闭着眼睛,缓缓的,缓缓的沉下去。
背后伸过来温暖的手,黑发的女孩子依然站在他的背后,轻柔的揽住他的肩,好像生怕碰碰他就会碰出他的眼泪来似的,握住他的手臂。
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我杀了她……我杀了她……”他放任自己听从地底的呼唤,放任自己忘却记忆,放弃自己,他想回到那个时候,什么也不知道的那个时候。没有痛苦,没有悲哀,没有伤痕的,那一片完整的黑暗中。
然而他做不到。
他的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个黑发的少女的影子,焦急的脸庞上带着泪水,深沉如湖水的眼睛里,映出他的模样。
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的,特种兵·克劳德。
“我也想让蒂法更注意我。”小小的克劳德怯怯的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要成为特种兵。”离家的克劳德向着蒂法发誓。
“我想保护蒂法。但我现在还没有见她的资格。”穿着神罗士兵军装的克劳德把脸藏在头盔下面。
“蒂……法……”这个好像魔咒一样的名字。
不是爱或者喜欢这样的词可以替代的感觉。蒂法是他生命中不可欠缺的一部分,他漂浮在虚空,心里却有一根线连在地面。
“克劳德……我们回去吧。”
盛放的绿色光芒中,蒂法含着泪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们……回去吧……”
他终是不能放弃。那在炫目的光芒中第一个对他露出微笑的人。
时隔多年,那双明媚的眼睛已经渐渐的染上哀怨。他知道那都是自己的错,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己,和无法获得幸福的自己,即使留在这个人的身边,也不能安心微笑的自己。
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女子,用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伤痕,没法抹平的痕迹,就算表面平滑如新内里依然波涛汹涌。蒂法是他的生命而那个女子是他的灵魂。他可以为了蒂法坚强的活下来,却愿意同了那个女子一起去死。
但讽刺的是他能为最爱的人做的,竟然只不过是看着她被人杀死再将她送入水中。而为他最重要的人做的,却是一日复一日的将她推进哀怨的深渊。
“我……谁也救不了。”他戴上挡风镜,开着机车独自离去。站在昔日好友的墓前,一遍一遍的听电话留言。
留言中大家都过得很好,很开心,很幸福。即使是她,也会在电话中假装出一抹坚强。他想这样就足够了。大家都活着,只有他,将要孤独的死去。他这样想着,就会自虐的微笑起来,觉得自己的罪孽总算做出了一点补偿。
“克劳德……克劳德……克劳德……”
电话里人人都在不停的叫他,他也就有了自己还在伙伴们身边的错觉,即使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孤单。
直到……
直到那个夺取他一切的噩梦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微笑着说:“对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可不可以让我享受一下把它夺走的乐趣呢?”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你没夺走呢?
父母,故乡,深爱的人,还有我的意识。
克劳德迷茫的看着那个纯美如天使的噩梦,那曾经是他一心崇拜的英雄啊,现在他就站在那里,残酷的微笑着,等待着彻底击溃自己的时机。
最重要的东西。
克劳德承认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全都是蒂法的表情。微笑的蒂法,悲伤的蒂法,生气的蒂法,还有,当年那绝望到疯狂的蒂法。
这一次,我想要守护你。绝对,要守护你!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怒吼着冲了上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即使是痛苦的记忆,悲伤的记忆,无奈的分开与欣喜的再会,迷茫,还有错误的过去。
全都是不能割舍的,重要的东西。
沉落在晶莹透明的深深的水底下的手机,反反复复的播放着留言,有一条克劳德听了那么多次却又从来没听到过的,温柔的女孩子的留言:“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克劳德,你来了不是吗?那就足够了。”
就原谅你这一次吧。
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