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轮月色的清光


那一轮月色的清光正明亮的照射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他伸手端起身边的酒杯,姿势优美的轻啜一口。

身上的一袭白衣如同反射着月光般,晶莹如玉。

弘治2年的时候,信长背后的强者道三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这位一度称霸整个美浓,并且因此让信长稳稳当当的坐在家督宝座上的男人忽然就消失了。只留下美貌无双却没有实权的女儿归蝶和心肠狠毒的儿子义龙在世间继续着他的血缘。

虽然他曾经说过,将来自己的儿子都会把马拴在信长的门前,但是大多数织田和斋藤家的武将都只不过把这当作是一个偏爱女儿的老头子的笑话。

所以,很快柴田胜家和林通胜的军队就向着信长主公的清洲开去。在大多数织田家的武将心里,温文尔雅又贤明的二公子才是合格的继承者。 信长的反击迅速而出人意料,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700人的信长的军队能够打败4000人,还有众多武将的信行的军队,但是事实是,他很快就击败了胜家,带着荒子和稻叶的几百军队迅速击垮了那4000人的精锐,一路包围了信行的末森城。

信行倒并不紧张,独自坐在廊上,悠闲的看着门前的樱花落下,兄长派来的几拨说客已经被他打发走了,他慢慢的品着杯子里的酒,有滋有味的坐在那里晃晃荡荡。

“这是什么样子!信行。”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急忙坐正,站起来迎向母亲,土田夫人的脸色非常不好,可是就算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她也舍不得对最宠爱的二儿子说半句重话,只是说:“去向你哥哥道个歉吧,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信行几乎差一点不顾形象地把嘴张到铜盆那么大,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期期艾艾地说:“道……道歉?”

“对。”土田夫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身后一路浓郁的薰香差点把信行薰个跟斗,他啊了两声,看没什么人理他,自己跑进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

末森城的接受非常顺利,在土田夫人的周旋下,柴田和林都好端端的活了下来,只是应该弟弟向哥哥痛哭流涕的表示忏悔的场面却没有出现,据信行的小姓说,他受了箭伤,在屋子里发烧,根本起不来。

在座没有人不知道那是胡扯,虽说是初阵,信行最多也就在前线打了个转,连刀都没有拔出来过,躲得严严实实的喝酒赏花,鬼知道哪里能冒出一根箭来射到他的身上。

信长的脸色当时就有点不好看,土田夫人想劝,但又不敢,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大儿子手按刀柄闯进小儿子的房间,心里如同滚油泼了一样,煎熬的脸色发黄。

信行是没起来,不过不是因为箭伤,而是因为酒喝多了。脸色红润躺在那里睡的正香。信长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就要砍下去,幸好身后的家臣们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腰,那把刀才没有正砍中信行的脑袋,只把被子砍的人仰马翻。

信行舒舒服服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手下们急得没办法,赶紧去请夫人,信长哼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来,眼神越来越不善。

“哥?”家臣们走得差不多了之后,信行恰到好处的醒来,揉着眼睛看信长,那表情就好像是前两天的叛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在自己房间睡醒了看见哥哥就打个招呼那么自在。

信长拔起他面前的刀,刀刃在阳光下,欢快的泛着晶亮的光,从这个角度砍下去正好,信长看着弟弟半跪半坐在被子上打哈欠,努力抵御着内心强烈的想要一刀劈下去的愿望。

“不砍下来?”信行等了一会,看他没什么动静,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你以为我不想砍吗?”信长冷哼了一声,“别不识好歹。”

“怕家臣趁机兴兵作乱?”信行笑了,信长走到门口,对着试图进屋子来的家臣和母亲瞪了一眼,把门关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信长非常不耐烦地将刀收起来,看着那个邋遢而懒惰的弟弟,一点也找不出当年他被称为织田家的第一才子的感觉。信行意外的抬起头,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啊啊啊的啊了一阵,开心的笑道:“我成功了!”

“什么?”

“让你也猜不出我想干什么啊。咱们算是平了。”信行笑的很纯真,信长知道他说的是当年自己在父亲葬礼上发飙的往事,只是觉得这孩子越来越不可理喻,想要干脆砍了他的冲动也越发的强烈起来。

“别着急。”信行站起来,只穿了白色的宽袍子,跟他的俊俏的脸和挺拔的身躯却十分相配,他笔直的站着,笑着说:“还不到时候。”

后来信长回到清洲,忙忙碌碌的闲暇中偶尔会想起信行当时故弄玄虚的表情,他不得不承认虽然是一母所生,那个爱整洁的,有礼貌的弟弟看起来是比自己顺眼的多,而且当他微笑着说话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被蛊惑。

随他去吧。他这么想着,也就不大关心那边的事情了。

可是事态也不容他心软,信行明明已经是叛臣了,手底下的武将们竟还有偷偷摸摸的去信或者联络的,信行态度暧昧,据说,他在策划第二次谋反。

是这样的吗?无论自己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都被被人推到风头浪尖?所以对信行来说,辩解或者不辩解,道歉或者是什么别的,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人头掉下来的时候,一切才能结束。

信长冷笑,差人去叫柴田。
求仁得仁,咎由自取,这个战国需要的不是高洁的死,而是卑微的生。

柴田胜家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向信行宣誓的日子,那是个偷偷摸摸的夜晚,他避开主公的手下,躲进信行宅院的树丛后面,信行端坐在廊上,穿着洁白的长衣,手中端正的擎着一个细瓷酒杯,月光如同穿透了他一般,映照得长廊成了琉璃色。

柴田不是什么文人艺术家,但是他也在那一瞬间被震惊了。如同千百年来对着美丽诚心膜拜的那些前辈一样,他几乎以为面前的这位少年是敦盛的化身。

但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太不吉利了,死在15岁的敦盛,还有,如切腹礼服般的白衣。

信长鹰隼般的目光让他无处可逃,他俯下身,恭敬的回答:“谨遵大人的命令。”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个琉璃般的梦境中刚刚苏醒。

信长病危的消息通过柴田胜家传到信行的城里。

“这一次轮到信行当大名了吧!”从母夫人开始,连低级足轻都在蠢蠢欲动,信行破天荒地放下了酒杯,凝神听胜家的报告。

“是这样啊。”他脸色沉郁,第一次给人活生生的感觉,“哥哥要我去把家督的位子传给我……他病得这么严重吗?我记得他也不过才23岁。”

“这不是很好吗?”土田夫人嘴角的微笑明明白白不加掩饰,“不需要经过叛乱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名了。”

信行狠狠地咬了下嘴唇,眉头皱了皱,恢复了微笑:“是啊,那么,我这就准备起行。”

他站起来,御风般穿越过长廊,柴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的姿态更出世,更清冷的带着天上的气息了。

只可惜这神仙一般的人,心里是杀兄夺位这样龌龊的心思。柴田毫不迟疑的把自己怂恿信行的那段记忆彻底的埋葬在深渊里,似乎那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进入清洲城的信行穿的是正规的礼服。
这不仅是弟弟探望哥哥,更是臣下探望主公,而且说不定马上还要继任下任家督,不穿的正式一点怎么可以?

信长咳嗽得惊天动地,满城没有一个角落听不见。信行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如同雨后芙蓉一般的微笑,穿行在满是家臣的走廊,竟没有人忍心上去指责。

他的礼服在空中划出温暖的曲线,瞬息而过,急不可待。

信长的房间只点了一盏油灯,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黑洞洞一片。信行拉开门,小心得没有带进任何清冷的空气,轻轻走进去再把门关上。

“哥哥,我来了。”

他依然没有叫主公。

信长在心底冷笑。

“信行……咳……”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信行急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里,依然带着若有所思的笑容。

看着他的笑容,原本预定的台词忽然掰不下去了,信长只觉得怒气一阵阵的冲上脑。

这孩子是白痴是吧?就算你高兴,也用不着跟个幌子似的挂在脸上到处跑啊,你怕别人不知道我死了你开心啊?

“哥哥?”信行略带疑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软的气息轻轻扑到他脸颊,这样文弱的,只有一张脸是优点的弟弟,究竟对织田家有什么用处!

信长定定神,接着惊天动地的咳嗽:“我……咳咳……死了以后……织田家……就……咳咳,交给你了……”

信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信长刷的转脸去看他,气的脸都白了,倒确实像一个病人。正好看到信行如同上次一般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他笑着说:“……好。”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背后的拉门被刷的拉开,刀光闪电似的劈下来,鲜血从信行背后喷溅而出,他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呻吟,依然坐的挺直,扶住信长的手臂一阵僵硬,却没有撤回去。

礼服被血染成红色,背后的佐佐成政又举起了刀。信长忽然沉声说:“住手。”

“主公!”佐佐急了,刚想说这不是顾念兄弟情分的时候,信长咆哮着吼叫:“给我滚!

佐佐成政下半句话就没敢说出口,灰溜溜的跑了出去。

“哥……哥。”信行终于力气用尽了似的倒下来,倒向他,改成被他架在手臂上。背后的伤口斜长,血液已经不再喷溅,改为缓缓流出,他注视着信行的脸,苍白,却依然晶莹。纤长的睫毛轻微的颤动着。

信长很想接着咆哮。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弟弟。刚才把成政赶出去完全是出于一时的迷惑,而现在他总不能再叫他们来给他补一刀。难道说,这个人的血……和他一模一样的血,最后还是要溅在自己的手上?

他有些踌躇。

信行没什么动作,大约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他益发觉得自己的失控很尴尬,只得把信行放在被面上,去拿自己的佩刀。

拿来的时候信行已经睁开了眼睛,因为失血的关系,眼睛没有焦距,嘴唇也发白了,似乎是模糊中注意到他走过来,无意识的微笑了一下,低低的说:“哥哥,对不起……”

信长拿着刀的手顿了一下。信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大约是感觉不到疼痛了吧。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击。

“你早就知道了?”信长刀尖垂下去,在信行的脖颈处,冰凉的刺激着他。他集中起最后一点意识,吃力的说:“对……不起……如果……我有勇气自杀的话……”

就这样放着他就好,他就会死了,一切隐患也都会消除了。

可是信长就是做不到。不,这跟血缘没有关系,只是很单纯的被利用的怒气。

他想出的诡谲的计划被他那个白痴弟弟用来自杀。

这是侮辱,无法忍受!

他怒气冲冲的放下刀,大叫:“来人啊!”

信行很不可思议的发现自己还活着。他睁开眼睛,背后火辣辣的痛,但是毫无疑问他还是活着的。窗户半开着,微风轻柔的吹进这件净室,地板和被子还有自己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牵动伤口,一阵呲牙咧嘴。

“主公驾到。”外面传来小姓的呼喝声。

信长走进来,拉上门,看信行莫名奇妙的注视着自己,带搭不理的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碗温温的茶放在旁边。

每次每次每次,都会觉得这个哥哥真是可爱。信行这样想着,又不自禁的笑出来,信长瞪他一眼,却不知道话题该从哪里说起。

“……我有猜到可能会这样啦。”半晌信行讪讪的说,好像别人救了他还违反了他的哲学一样,“哥哥你好奇心这么大,我有考虑过不跟你说,什么都不说。”

那你还说什么“要是有自杀的勇气”!信长继续不说话,用眼睛杀人。

“可是我……不甘心……”信行腼腆的笑了笑,低下头,“我……还是……总觉得……”

所以想说快死掉的时候再说就不会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情况了吧?就像现在一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信长已经决定放弃思考这白痴的想法了,直接问比较不会死脑细胞。可是下一秒钟他就觉得浑身汗毛在排队,原因是那孩子又笑了,笑的怪怪的,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孩子笑吟吟的爬到他面前,然后他眼前一黑,嘴唇上划过温润的感觉。

“所以我还是死了的好,对不对?”回过神来,信行已经坐回到原来的,坐姿笔直,全然不顾背后的血迹正在慢慢扩大。他望着窗外初冬时分的洁净院落,表情淡漠,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一样。

信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男风,这没什么不正常,可问题是,对方是他的亲弟弟,和他一样拥有众多家臣支持的弟弟,和他拼死战斗了两次的弟弟。

他站起来,姿势僵硬的打开门,走出去。信行依然没有转头,身姿优美,如同寒冬的梅枝。

又过了一天,土田夫人忍耐不住也来到了清洲,打着关心大儿子病势的幌子,要求小儿子见面。信长听到这消息只是冷笑一声,吩咐手下好好招待,但不准她见到任何人——任何有关系的人。

但是依旧放心不下。

匆匆检查完军备回到城里,小姓已经火上蚂蚁般的冲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2公子去见夫人了,佐佐成政大人跟着一起去的。” 他惊怒,冲去会客室,正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那就拜托你了,佐佐大人。”

他一脚踹开门,母亲趴在桌子上,已经没什么动静,穿着大礼服,把伤势掩盖得严严实实的信行低头瞑目,背后举刀欲砍的佐佐被他踹门的声势惊吓到,刀举在半空,傻傻得看着。

“你们在干什么?!”他怒吼,接着对佐佐骂道,“滚!”

佐佐立刻忍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刚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信行平静得看着母亲的尸体,“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但,你,她……”信长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讨厌利欲熏心的女人。”信行冷笑,“何况这对她也好,既然野心已经不可能成功了,何必还活着受罪呢?”他平静地看着信长:“既然杀弟的罪名无论如何都得你承担了,那么妈妈还是让我来吧。” 反正,一个两个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她从来也不曾关心过你。

信行的嘴角流下一滴血,似笑非笑的看着信长:“我和妈妈喝的是同一种毒药,不过我的剂量小,会比较痛苦。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麻烦你让我痛快的走,好么?”

信长缓缓的抽出刀,吃力的慢慢走上前。一步一顿。

从哪一年,哪一天,看着眼前的人,骄傲,自大,那么抢眼。
于是觉得自己好像不过是一个雕琢完美的壳子,没有活着的感觉。
于是开始痛恨,开始烦躁,开始不解,开始……爱。

信行的手臂撑着桌子,努力保持着静坐的姿势,把兄长的身影当作是最后的映像印入眼底。

是那一次,在灵前,信长摔了桌子。信行讶然发现自己没有猜错,他的哥哥自有他表达悲伤的方式,而且和过世的父亲的感情是谁也比不上的。他开始骄傲,自得于能看透没人看明白的哥哥的想法,开始了解,做一个头领是多么不得已,开始渐渐知道,自己的存在却是那个人最大的障碍。

这有多么好,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解决他的烦恼。信行咽下一口血。低下头,闭上眼睛。静静的谛听着那瞬息的刀声。 比起狡诈的活着,比起死在战场敌人的手里,这多么幸福。

压切刀锋雪亮,如同精灵一般,没入信行的皮肤,无声无息的,血光,漫天。

弘治三年十一月二日,织田信行因谋反败露被暗杀于清洲,时年2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