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我和小白种的葡萄,今年结了第7次果子。
无论怎么改良,这品种都酸酸的,酸的人眼泪都能掉出来。没法送人也没法拿去卖,只能我一个人全都吃掉,吃的眼圈要红一个月。
所以,每年的9月份我都泪眼婆娑的,被大院的人取笑。他们说:小白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至于哭成这样吗?我跟他们分辨是吃葡萄吃的,可惜,没有人相信我。
就像没有人相信小白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小白走了已经7年,每个人都以为她去美国留学了。她数学学得最烂,却偏偏跟人家说要去麻省理工学院学数学。这么简单的谎言却没人发现,她那种数学头脑,就算把整个杭州的年收入都砸上,人家也不会要她的。 可惜大家都只看到她走的时候强撑着笑,笑得阳光灿烂,没有人知道她当初眼泪在地上砸出来的坑。
只有我看到了,我在那些坑里种了葡萄,就是那些怎么改良都甜不起来的酸葡萄。
只有我知道,小白没有去美国,她还在杭州,就在雷锋塔底下。
我认识小白的时候,她是个刚刚开始梳小辫的小丫头,住我家隔壁,每天必做的功课是跑到我家来,撒泼耍赖的叫我替她做数学作业。
不知道这小丫头怎么那么厚的脸皮,但我这傻子也就那么傻,人家叫我做,我就替她做,一做就是12年。
我不是没劝过她——作业可以替你做,考试怎么办?她不乐意,晃着横冲直撞的两根小辫子:“管那个干什么,我爸爸都不在乎。” 她爸爸是不在乎,她爸爸从来都不在家,除了每个月给她寄一次生活费什么都不管的爸爸,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爸爸到底做什么的?”我问她的时候,她总是要仰头想上半天,每次给我的答案的都不一样:“我爸爸是航空公司的少爷。”
“我爸爸是个普通小职员。”
“我爸爸是狐狸精。”
“我爸爸是飞天大侠。”
“我爸爸是蒙面超人。”
后来我留心了一下,她说的这些职业跟流行电视剧的男主角的相似程度高达99.9%。
不过后来有一天,她很认真地跟我说:“我爸爸是个和尚。”
我以为现在正在演《少林足球》。可还是觉得很奇怪,就问她:“那怎么会有你?”她又想了想,不太肯定地回答说:“大概是俗家弟子。”
她不肯学数学,顺便讨厌一切理科,偏偏文科学的惊世骇俗人神共愤,他们学校的全国作文一等、二等、三等奖都是她捧回来的。据说看了她的小说没有人不哭。所以每次教务主任看到她的理科成绩都会关起门来写退学通知,等看到文科成绩之后又只能把那个通知撕掉。
高三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报考文学系,她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晃着剪的短短的碎发,一言不发。
终于有一次我急了,把她的数学作业扔在地上,拿出我们学校的报名简章给她逼她填。她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的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被她气到吐血,她却笑得春花灿烂的模样:“因为我谈恋爱了。”
她谈恋爱了。
我的眼前刷的一下变得漆黑无比。
那个女孩子,记忆里还梳着小辫,拖着鼻涕,拽着我的衣服叫我替她做作业的小女孩已经谈恋爱了!
那个每年和我一起嫁接葡萄,放假去山上一起采草药,满嘴胡说八道,逗得所有人都笑得肚子疼的女孩子已经谈恋爱了。
那个……我发誓要娶她为妻的小女孩已经谈恋爱了。
“那是谁?”我强按下惊疑,勉强问出来,她却不肯告诉我,眼睛里忧色一闪就跑了出去。
孔夫子说得好,三人行必有电灯泡。原来那个电灯泡是我。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三人行就已经被剔出了队伍,我对小白来说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会替她写作业的邻居大哥哥。
现在是一个可能会威胁到她的恋爱的邻居大哥哥。
我知道我没种,我想去把那个胆敢勾引她的男人叫出来揍一顿,可是我不能阻止小白跟他跑。
我想告诉小白的老师她谈恋爱了,我想告诉小白的爸爸她谈恋爱了。可这样也没用,告诉谁小白也不会回来找我,就算断绝了她的经济来源她也不会就范,她就是这样的犟脾气,从小就是这样。
我没有勇气跟踪她去看那个人到底是谁。后来以前的一个高中同学告诉我,曾看见小白和驻防部队的一个大兵在路上一边笑一边走,笑得颠三倒四的。他说,以前小白就有点疯疯癫癫的,可没现在这么妖娆。
妖娆。我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妖娆了。
但是我见不到她,小白不肯见我,她看出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了。她跑得远远的,不肯给我机会去打搅他们。
我在家觉得气闷,暑假没有过完就返校了。
后来,中秋节那天有人叫我出去喝酒,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男孩子拦住了我。他说,他是小白的男朋友。
他是那种很文静很秀气的男孩子,我不知道疯疯癫癫的小白怎么会和他志趣相投的。他看着我腼腆的笑,说有时间的话想和我谈谈。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坐在小酒店的破桌子旁边,他很自在的点着了一支烟,看了我一眼,拿出烟盒来敬我,我急忙摆手,对于像比我还小的男孩竟这么会客套有点惊异。他笑了笑,说:“在我们部队上,这是常事。”
我们点了两个菜,叫了一瓶三星二锅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慢慢的喝酒,慢慢的聊天。
“你知道……”他有些犹豫地说,“小白一直想跟你道歉,就是抹不开面子。”
我“哦”了一声。
“她……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在同学里没什么朋友,也只有跟你能说几句话。”他抿了口酒,仔细品着,看就是会喝酒的模样。
我怔了下,没想到小白那么孤单。平时看她跟谁都咋咋呼呼的,怎么忽然就变成没有朋友了?
“她不像个女孩子嘛。跟女生处不来,老觉得女生小心眼,又不爱跟男生说话,就变成那样子了。”那男孩笑了,“所以她才会挑来挑去挑中我。”
我知道他本意是说他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我还是想揍他。
“所以,小白还是得麻烦你了。”临走的时候他说,眼睛很清澈,不像喝醉了的样子。我诧异的看他,他也诧异的看我,“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她没告诉你吗?”
废话,她当然没告诉我。她要是告诉过我,我还坐这里跟你这个废柴说这么半天的废话干嘛!
当天晚上我就买了火车票,一路站23个小时站回去,脑子里全是小白妩媚的那一笑,她说:“我谈恋爱了。”的时候,笑得如同春花。
小白不在家,在西湖的亭子里,下着雨,没什么游客的湖边上,她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看断桥。秋雨鞭子一样,细细的寒入骨髓。我冲过去,公园管理员拦住我,如释重负地说:“你是她哥哥吧?她站了快一整天了,你可小心别刺激她。”
我来不及分辨,跑过去的时候心里酸酸的。
我是她哥哥,在谁看来都只是她哥哥吗?
小白看见我就倒下来,我摸她的额头,烫得可以煎鸡蛋,身上却冷的冰块一般。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是蛇的体温低,可以用来降温什么的。我懒得理她,抱起来就打车去医院。
医生忙忙碌碌的给她挂瓶子输液,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我该回去了。”
我不懂,我脑子麻木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想说什么。医生说发烧很厉害,但是没有转成急性肺炎的症状,叫我不用担心。我又打车回家拿钱付住院费和医药费,顺道看了看小白的家,她家居然有音乐传出来,叮叮咚咚的很舒服像是佛经音乐。我心急火燎的过去敲门,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敲了两分钟以后我妈从外面买菜回来,叫我不要再敲了,小白的爸爸上个星期刚送了生活费来,估计一个月内不会回来了。
我只好再冲去医院,付了钱,在那里守着小白。
小白一次也没醒来过。睡得很沉。
三天后小白终于退了烧,人也清醒过来。见了我羞怯怯的笑。
医生说发烧引起记忆衰退,可能需要恢复一阵子才能想起来。
可是小白说她要回去了。
小白说她谈恋爱了。
小白说她爸爸是个和尚。
小白喜欢看断桥。
小白说:“我不会做数学,你替我做。”
小白最终也没恢复什么记忆,不记得我是谁,也不记得她那个男朋友。她还是羞怯怯的,数学成绩倒是好了很多,再也不用我替她写作业了。人也精明强干起来,毕业的时候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据说是那个当和尚的爸爸付的学费。麻省理工的数学系。
走的那天她专门来跟我道谢,我说不用了不用了。她还是留下两盒子点心。我拎起来,想送到厨房交给老妈处理,忽然看见点心盒子上印着的,可不就是雷锋塔么?
一千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到底那种小白脸,哪里好了?
我提着盒子,想了想,拿出去丢进了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