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

我奋力穿过人群,前面,后面,都是一样的熙熙攘攘,人潮汹涌。

我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街道在视线中变得模糊而虚幻,双头白狼的旗帜在双眼焦距的空隙中缓缓落下,飘落,飘落,最终萎顿在地,与尘埃混杂。

那一个瞬间,世界寂静无声。


国家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
父亲是位探险家,周游世界上所有未被人类征服的高山峻川是他一生的追求,他时常隔上一年两年才会传回一点音讯,虽然,家里早已不再有人惦念他,但,当他的骨殖和最后一封家书一起送回来的时候,我那永远严厉如壁画的母亲,竟也在眼角滚落了两颗眼泪。

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名门望族,他们之间存在的,是不好也不坏的相敬如冰。

我不想像父亲一样,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才会被人记得,被人哀悼。我不爱谁,所以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接受谁。我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家族的第二个浪荡子。浪迹天涯。

母亲从未劝阻过我,也从未担心过我,也许她已经将沉默作为最大的反抗来实行,她不哭,不笑,不关心,世间于她,不过是无法抛弃的累赘。我看到她厌烦的度过每一天,不由得自己也心生厌倦,恨不得早早的逃离这个国家,或者,这个世界。

我曾经南下,在滔天巨浪中和群岛的渔夫们一起对抗大海的威势;也曾经北上过,在没有名字的小国家里,做点小本生意。我的职业是剑士,偶尔也客串一把杀手。穷极无聊的时候,我甚至会尝试着去当两次盗贼。

只是,我的每一个雇主都会问我:“我是格拉斯兰德(都市同盟/哈鲁莫尼亚/法雷纳女王国/赤月/……)人,你呢?”

我呢?
我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国籍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笑着回答,不甚在意:“我是海兰德人。”

是的,我从来不曾在意过,那悬挂于远方的旗帜,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那是属于国王的,属于贵族的,属于无依无靠的贫民的。但对我来说——我只要有手中的剑在,就有安身之地。

妈妈的一纸噩耗将我召回了国都。从未见过面的亲人围聚一堂。我看到小我3岁的弟弟在亲友间熟稔的应酬来往,冷眼看着,陌生的感觉满满的由脚底,侵袭全身。

我忽然发现,我是如此的寂寞。

“哥哥,以后,我们就要相互依靠了。”弟弟的眼睛是真诚的,透露出疲惫。没有悲伤,也没有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并不爱我,我知道,就像我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我们像两只陌生的动物一样,相互警惕。

我笑着摇头,不打算停留。

既然同样是陌生人,那么,在不知底的陌生人那里,我还比较有安全感。 弟弟像妈妈一样,没有挽留我。他想说什么时候,礼堂里致礼的一位男子走过来,带着冷静的声调,犀利的语气,他说:“你可以抛弃你的家,但是,你不能抛弃你的国家。”

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告别了弟弟之后我继续踏上旅程。偶尔在荒郊露宿或者在充满了酒肉皮革的臭气的酒店喝酒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回响起这句话的声响,心就会慢慢的沉下去,慢慢的,静静的沉落着,落入一片叫做寂寞的无边无际的湖里。

我的“国家”。

我不懂那是什么。

一片陌生的土地,一群陌生的人。我不懂“祖国”对我来说和其他每一个路过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咀嚼这个词的时候,橄榄般先苦后甜的滋味,就会婉转的自舌尖辗转,直达心田。 我的“祖国”。

很久之后我到了当年说话的那个男子的帐下服役。那时候迪南统一战争已经开始,我跟随着这位叫做克鲁冈的男人,看着他从副官一路飙升到将军。

只是每天他看着军报皱眉的习惯和整夜整夜失眠的习惯,让我觉得成为高官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甘之如饴的事情。

我从不曾问过他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忘记了他曾经说的那句话,又或者,那并不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东西。

海兰德的领土迅速扩张,从北到南,横扫大陆。我们的王如同一阵飓风,雷霆万钧。所到之处,不但所向披靡,而且破坏的连一块完整的木板也剩不下。我时常看到克罗冈将军站在大片大片的废墟之中,紧紧皱着眉头,不敢去看那废墟下的亡骸。 “那么为什么你还要成为如此出色优秀的军人呢?”和我这样的雇佣剑士不同,成为高级将领,就意味着终生效忠于自己的主人,即使那是怎样的人,怎样的命令也好,骑士一旦宣誓,就不能打破誓言。

“我不想让我的祖国也变成一片废墟。”

又是因为门第,因为出身吗?我看多了为此而痛苦的面容,多到已经懒得再为这种人为的束缚付出任何一丝叹息。

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克罗冈将军淡淡的笑着:“你是海兰德的人,就算你自己不在意,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从你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否则,你又为什么会回来呢?”


我为什么会回来呢?
王旗飘落的那一个瞬间。我仍然迷茫。
克罗冈将军已经战死在王城中,我们的国家也如他所预见的,几乎差一点就成为废墟。但是他们还是保住了它,在最后的时刻,用最后的自尊。

鲜红的血飘洒在漆黑的深渊,历史合上了门,假装一切都只是梦幻。

我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底忽然产生的仿佛无底深渊般的大洞是什么。为了抵御它产生的疼痛我已经用尽了全力。我半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捂住胸口,却填不满那里的虚空。 空虚,以及由空虚产生的疼痛感。

在我身体深处烙印着的什么东西如今异常鲜明的烧灼起来。即使我用尽全力的控制自己,颤栗却依然止不住,愈演愈烈。

王旗在我的面前萎落如尘。我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可以归去的地方。
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