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主=沃利斯
曾经,我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拉兹利尔岛——盖因公国重要的边境要塞,也是盖因公国海上骑士团的大本营。我的父亲就是这座岛的岛主。我们家的家系,可以一直延续到到公国创立那一天。冯加夫特这个姓氏跟盖因公国一样,充满古老,珍贵的骄傲。父亲大人曾经告诉过我,我的名字——斯诺,就是白雪的意思,像白雪一样清廉,洁白,高贵,那是他对我的希望。
认识沃利斯是在骑士团的训练所。初次见面的时候,沃利斯并没有说什么话,他好像也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只是腼腆的笑了笑,垂下了头。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是岛主的儿子的缘故,让他有些拘束吧。不过后来熟悉起来之后,我发现他就是不爱说话,除非是在需要表态的时候,一般都只是带着笑容,远远的看着。 后来我从别人零落的闲言碎语中听说,沃利斯是团长从海里捡到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出身哪里,父母是谁,他从出生就呆在骑士团里……所以,跟所有从外面经过考试进来的训练生都不一样。
所以,他的脸上才会经常挂着那样的笑容,有点无奈的落寞笑容。
我承认我是多管闲事,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隔绝在外,明明都是同年的伙伴来的,明明大家身上都背负着各种各样的往事来的。于是我拽着他东奔西跑,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不需要为了那些沉重的过去背上什么包袱。 沃利斯很受团长的赏识,他有着超常的战争天赋和能力。有时候我们在教室里为了下一步战术布置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则在边上浅浅的笑着,随手就能指点出正确的路线。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他的笑容特别可恶。
毕业祭来临的时候,被选为毕业生代表的我得到了传递火焰的使命。用手中的火把点燃街道中每一个等待的人手中的火炬,象征着骑士团旺盛而炽热的生命力。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潮如织,但大路的正中间却整齐的闪开了道路,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我通过。我拿着火把走在沃利斯前面,少女们小声尖叫着欢呼雀跃。我知道,她们不仅是为了火把的光芒,也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岛上的小少爷终于成长为大人了。 我转身,看着沃利斯,将火把递给他:“来,你也去试试看嘛,很有趣的。”沃利斯惊慌的退了两步,拼命摇手,但我还是把火把塞在了他的手里,鼓励地笑看着他:“去吧去吧,真得很好玩!”
沃利斯犹豫了一下,向着人群走去。
真是个不爱表达自己的家伙,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刚才在火光一闪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羡慕的神色。
遭到海盗布雷德的袭击是在毕业一个月之后前往伊路亚岛的任务途中。我们护送的这艘商船,说是运送香料,其实运输的是大量的纹章炮。而不幸的是,这件事被布雷德知道了。 当船舷猛烈激荡起来的时候,我被一发炮弹振飞了起来,摔在地上。关于海盗布雷德凶狠残虐的传说一下子袭上了我的心头。传说被他看上的猎物,没有一个能逃脱全军覆灭的下场。我按住疼痛不已的左臂,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撤退!撤退!!”
满船的士兵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看着我,多年之后我明白他们那种眼神叫做轻蔑,但是当时他们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这样子的话,商船队会完全暴露在攻击火力之下,我们要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要先活下去啊!如果死了的话……如果死了的话……我低垂着头,不想去想象死后的模样。
沃利斯轻轻的走到我的身前,挡住我的视线,轻柔而坚决的对着士兵们说:“我们要战斗!”
“等……等等!”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沃利斯,不能相信他刚刚替我做了抉择。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作战呢?明明是不可能胜利的战斗,看着满船高呼的士兵,我觉得他们愚蠢至极,你们不明白么?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啊!
我丢下一船发傻的士兵,独自奔向了救生艇。如果团长能来的话,也许大家还有救。对,反正我的手臂也无法战斗了,不如我去叫救兵来救你们好了!这么想着的时候,手臂越发火烧火燎了起来。 团长出现的比我想象的要早。听我说完了事情的经过,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为什么?难道我做错了么?没有战斗力的人留在战场上又有什么用处呢?我指给团长看我的左臂,但他只是叹息着低声而愤怒的说:“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次的战斗中,团长和沃利斯都受了伤。但是海盗布雷德也终于被打倒,现场除了团长和沃利斯之外没有任何人活下来,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昏倒在地。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整个骑士团里最让人瞧不起的一个。“临阵逃脱的斯诺”。他们都这么叫我,还生怕我不知道。我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沃利斯,只有他不会嘲笑我。但是看着他柔和中带着点迷惘的眼神,我又开始莫名其妙的恼怒起来。 他根本就不懂我在想什么。
就像我常常怀疑的,沃利斯只是笑着,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们这些人。就算我再怎么想拉进我们的距离也没有用。他无法理解我们的心灵。他……真的是人类么?
为了洗刷掉这个耻辱,我拼命的练习,努力地为了改善和团长的关系而尽力讨好他。可惜……我的努力在团长看来只是些孩子似的淘气。所以,当我为了洗刷耻辱而下令追剿海盗的时候,他的拳头又一次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默然的看着团长走出去,克制着自己的眼泪。我是想跟海盗们同归于尽的,哪怕用鲜血来弥补,我也不想再被人叫做懦夫了! 团长一如既往的留在卧室养伤,沃利斯也一如既往的天天送饭上去。我终于发现,的确只有他是不同的,只有他,是团长最信赖,最认同的人。因为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作战是他的天分,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所以他才会完全不明白我们的想法。在他的心中,是没有人类的感情这种东西存在的。
完美的……战争机器。
我偷偷溜到团长门口,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想听听在团长面前他是不是也那么毫无知觉。却意外的听到了团长的叹息:“要不是因为斯诺是岛主的孩子……”卡塔利纳副团长也跟着叹了口气:“……那还是要让斯诺当团长了……” 原来……
是这样的……
那一天我在塔顶上呆了一个晚上,躲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放声痛哭。
原来,我是,这么没用的东西。
我恨沃利斯。恨得咬牙切齿撕心裂肺。
我的才能,我的天分,我的实力,我所有自豪的一切在他的面前都那么微不足道,他笑着看着我的时候,根本就不曾把我看在眼里。他……从不曾把我放在眼里。即使如此,还是装出一幅天真无邪的样子来,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终于当我看到团长消失在沃利斯面前化为灰烬的时候,我知道,发泄愤怒的机会到了。沃利斯看着我,露出唯一一次真正有感情的微笑,哀伤的凄婉的,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的微笑,那古怪的纹章在他的左手镌刻出丑陋的花纹。 就连那纹章,也选择了他,是么?
愤怒和仇恨在我的脸上交织出歇斯底里的笑容,我冷冷的看着他倒下去,然后用尽最大的力量叫了出来:“来人啊!!!!沃利斯杀了团长!!!!”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沃利斯就像恶梦一样不停的追逐着我。为保护拉兹利尔岛,我接受了昔日的敌人的条件,以流放前骑士团副团长作为交换,将拉兹利尔和平交到了科尔克王国手中。
从此我成为了全岛的叛徒,所有人的敌人。那些只听说科尔克一个晚上就毁灭了伊路亚岛的愚民们不是也害怕的在发抖么?可他们却还是叫嚣着决不投降的空话,用毫无力量的双手向科尔克士兵投掷着石头。 这个时候,沃利斯很恰当的出现在拉兹利尔的门口,带着他那些海贼同伴,以保护者的身份,在那些愚民的叫嚣下,将我驱逐出了岛。
“不……做我的同伴么?”他这样说着,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是一样的迷惘。
“杀了我。”我冷冷的回答他。然后转身走上他为我准备的小船。
真是奇怪啊……在大海里漂浮的,不是应该是被放逐的沃利斯么?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浮木上做起了过去的梦。 是啊,沃利斯已经成了群岛诸国联合势力的首领,而我被放逐之后,变成了海贼……最后还是失败了。我吃吃的笑了出来,觉得嗓子很痛,就住了口。
后来和沃利斯又有过两三次见面的机会,当然是敌对状态下。他还是那样子带着无所谓的笑容问我,要不要成为他的伙伴。
有这个必要么?我嘲讽的看着他,他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变化。
只要能够成为战力,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是么?就算我以前做过什么也好,反正你都不会放在心上对不对?反正,无论我做过些什么你都完全没有感觉对不对?你从来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也从没想过去关心不是吗? 就算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也一样。
我拒绝了沃利斯的邀请,一次,两次。我听到他的很多同伴都在叫嚷着要他砍掉我的头,依然冷冷的看着他,说:“随你便。”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我,又望着众人,就像多年前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去点火把的时候露出的表情一样。
是的,那个时候就有人说过了:沃利斯比我更适合点火把的工作。
但我却直到现在才肯承认。
我一直都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才华是我无法追赶得到的。但即使如此,团长还是选了我做继任者。我以为是我的社交能力比较强,但实际上是托了父亲的福。如果父亲不是岛主的话,我的程度连沃利斯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无论我怎么做,那个人的力量,永远在我之上。
沃利斯。
这样的话就彻底的鄙视我吧,毫不犹豫的杀了我。为什么还要放我走呢?明明,明明,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丝毫不关痛痒不是么?明明我就是颗自不量力的石子,想要阻挡巨轮的前进。既然你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既然你从来不曾将我当成过朋友,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还是说……你认为我们应该是朋友。尽管你……根本不知道朋友究竟是什么,对不对?
我尽量不牵动脸部肌肉的笑了。沃利斯,我不该恨你的。你从一开始,就无法了解我们的想法。从一开始,你就注定要成为罚之纹章的牺牲品,牺牲你的感情,生命,灵魂,一切。 太阳热辣辣的照在我的背上,时已正午,觅食的海鸥不时从我的头顶飞过,这些海上的掠食者在耐心的等待着我的死亡。我舔了舔嘴唇,在心中默默念着最后的忏悔:
沃利斯……那件事……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在乎,不会生气,而且说不定已经把那种小事忘掉了。因此,我绝不会原谅你……
带着对沃利斯最后的嘲笑,我轻轻合上眼睛,翻了个身让自己落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