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0-序曲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国王陛下垂下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第多少次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出兵吧!向都市同盟讨回公道!
“吉尔呢?”无奈的放弃了继续烦恼,阿伽雷斯·布莱特转向身边的侍从。侍从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公主殿下现在在卡罗街的离宫。”
“是吗…………”年迈的国王再次无奈的叹息,也许……从一开始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的人,就是我自己。
海兰德王国现任国王阿伽雷斯·布莱特于太阳历433年即位,至今才经过20多年。但因为是兄弟继承,实际上国王已经年纪老迈,很难负担起全部国事。他不得不将权力下放给身为王太子的独生子卢卡·布莱特进行第一步处理,过滤掉大部分琐碎的公务,只将关系到国家根本的重事上报给国王。
按理说,现年28岁的王太子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继任王位了,国王完全可以传位下去,自己到安静的疗养胜地去颐养天年。然而,目前阿伽雷斯陛下认定自己不可以那么做,与其说是对失去王位的眷恋,不如说他很清醒的知道,一旦将王位传下去,后果肯定不可收拾。
那不是出自什么模糊不清的预感,而是明明白白的事实,皇太子卢卡·布莱特打从心底憎恨着邻国都市同盟的所有存在,一旦有了机会,会将那整个国家从这片大陆上抹除。
憎恨……那憎恨已经伴随着他度过了整整16个年头。
“到离宫去。”怒气冲冲地走出王宫的现任王太子殿下跨上马,简单的对从人吩咐了一句,立刻疾驰而去。
卢卡·布莱特——未来的王位继承人,是一个拥有其父无法相比的强悍体魄及强韧意志的男人。不但拥有强大到令人发指的战斗能力,统御力及谋略更是高人一等。令许多认为体格发达就是没脑子的代名词的家伙在各种战场上都多多少少吃了些亏。
是的,战场,卢卡·布莱特这个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男人。无论是统治国家还是其它方面,所有的一切对他都只是不同的战场而已。他用他强大,冷静,专制残酷却有效的方式处理这一切事物,使自己在28岁时便以“狂皇子”的名号扬名整片大陆。——当然,也使得自己到了28岁还娶不到合适的妻子。
“也许娶个女人回来会比较好?”驰骋在原野上,卢卡·布莱特考虑着让父亲让步的方法。如果娶个妻子就能让父亲认为自己还拥有普通人类的感情,能变成和父亲一样的和平主义者,由此而接收王权的话,那结婚也未尝不可。
“…………果然还是不行。”沉思良久,王太子最终放弃了这个看起来很有可行性的想法。且不说现在根本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女性,就算找到了……自己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或者假装喜欢上完全陌生的女人。
这是对任何人都冷酷到极点的王太子对自己唯一的放纵。在他感情干涸的心目中只能容下两位女性存在:母亲,和妹妹。
一行人策马狂奔,向着卡罗街的离宫方向疾驰而去。
海兰德王国皇女吉尔·布莱特殿下的16岁生日刚刚过去,作为王家唯一的公主,她的生日庆祝的实在是简朴了些。无论怎样节俭,王女16岁成人的生日典礼,竟然是在离宫举办这一点,让众多已经疲倦了的谣言再次沸腾起来。
王女吉尔殿下并不是皇王陛下的亲生女儿。
在海兰德王国境内,不管是热衷于传播谣言的人还是对政治毫无兴趣的人,都知道这个谣言,而王家的暧昧态度更使得谣言的可信度大大增加。只是大家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来缓和王家——更重要的是人民受到的伤害。
王女是王妃陛下在边境巡游时被都市同盟的强盗非礼而生下来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王妃陛下每日以泪洗面,终于郁郁而终。 但是王家的队列怎么可能会被土匪山贼袭击,还连王妃都被劫走呢?王家警备队的实力再弱也不可能弱到这种程度吧?当疑问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时候,产生疑问的人就会怀着对政治的恐惧放弃继续思考下去。
反正——都是16年之前的事情了。就当它没有发生过不就好了。
作为当事人的吉尔公主究竟对自己的事情有什么看法,没有人知道,就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使女们也都看不出来。经历坎坷使得16岁的少女拥有了深沉的心思,平日只会用淡淡的惆怅的笑容来面对身边的一切。
除了,见到哥哥的时候。 哥哥。
这个称呼多少会让吉尔·布莱特有些不自在的嘲弄意味,她无法忘记与哥哥的第一次见面,那也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记忆的时刻。
三岁的吉尔摇摇晃晃的爬向侍立在母亲床边的少年,张开双手,吃力的叫出陌生的称谓:“哥……哥哥……哥哥,哥哥……”
凝视着熟睡中的母亲的少年被奇怪的声音惊动,转过头才发现名义上的妹妹已经穿越了床上那一大堆绫罗绸缎堆砌而成的障碍物,爬到了自己身边,正张开双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少年并没有像吉尔所希望的那样伸手将她抱起来,反而犹豫的看了一眼母亲,低头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眼神变得凌厉,充满骇人的杀气。 “哥……哥……?”小小的公主敏感的觉察到情形不对,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继续伸出双手,但却害怕的快要哭出来。
脸上没有了笑容的公主与王妃的相像程度高到令人吃惊,尽管她还只是个刚学会爬的婴儿。王子因为吃惊竟然后退了一步,绊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惊醒了沉睡中的母亲。
“卢卡……怎么了……?”看到跌倒在地上的儿子手中的东西后,朦胧的睡意完全化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叫:“不要!卢卡!!不要过来!出去!出去啊!!!来人呀——”
王子手中的,是一把晶莹剔透锋利无比的匕首。
从那次之后吉尔公主就没再见到过被别人称为自己哥哥的人。直到一年以后母亲葬礼的日子。按照一边惯例那天是阴沉而下着雨的。穿着小小的黑色丧服的吉尔沉默的看着身边的少年仰着头走进雨地里。没有人敢劝他回来,包括他们的父亲。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正是王子成人的庆祝之日,是王子执意要求将葬礼推迟了一星期,改在今天举行。王子才是所有王室成员中最悲伤的一个,但他却一次也没有哭过。 吉尔莫名的产生了某种亲切感,尽管以她的年龄来说,她不可能明白这种亲切感是因为那个雨地里的少年跟她拥有同样的痛苦,他们以同样的感情爱着同一个人,即使她朦胧中可以感觉出那种感情是站在身边的那个看起来温和伤感的男人所无法比拟的,那个男人因为感情太过温和,就连悲伤看起来也是那么软绵绵的。 吉尔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身后响起一片惊呼。每次当她想见哥哥的时候,身边的使女们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呼,对此,她已经厌烦了。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她在现在这个孤独寂寞的世界上拥有同样感受的唯一伙伴。
“哥哥……”吉尔走到哥哥的身边,伸出手,握住在雨中冰凉的哥哥的手,抬起头,努力的想要微笑。可是看到哥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大片大片的水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大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哇哇哇啊啊…………” “……吉尔……”王子想要抽回手,但是却终于还是蹲了下来,抱住了年幼的公主,将头靠在她稚嫩的肩膀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或许是象征什么,在王子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的时候,天空响起了一声炸雷,大雨如同瓢泼一般哗然洒下,16岁的王子和4岁的公主在雨中痛哭,直到精疲力竭。
以时间来说,那些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吉尔却完全无法将它们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当她渐渐长大,从朦胧的怀疑到清楚的确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完全可以理解第一次见面时候哥哥那充满全身的杀气。对于那时的哥哥来说,自己只是会将母亲推往死亡深渊的凶手,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使得母亲在被侵犯的恶梦中一遍一遍的受伤,再也恢复不过来。
但是母亲,母亲她会时常用温婉的微笑看着吉尔,然后轻轻的说:“吉尔是我的宝贝哦,和卢卡一样,都是我的宝贝哦。”
假如母亲能够再活的长一些的话,至少活到吉尔能够以比较成熟的态度和完美的风姿面对名义上的父亲和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的时候,也许会对他们的沟通产生良性影响。可是在吉尔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她就因为熬不过悲伤和痛苦而过世了。尽管是多么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她能做的也只有在最后时刻,对深爱着自己的儿子说:“吉尔是你的妹妹……她是你的妹妹……所以……”
失去妻子的皇王很理智的没有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作出什么暴行。他并不是个称职的养父,但也不过就是仅此而已。对于小公主的一切物质需求他都吩咐手下尽量办到。但对于养女的精神世界,他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关心。
简而言之,吉尔公主就是在被忽略的情况下悄悄成长起来的。
被母亲拜托过的兄长不会忽视她的。但是作为成年的太子,卢卡有许多比照顾妹妹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只能在偶尔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跑到妹妹居住的离宫去。给妹妹带去安慰或者被妹妹安慰。
然而随着吉尔的成长,随着她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这种短暂而温暖的感情接触也变得越发稀少。
卢卡·布莱特并非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对于在葬礼上跟妹妹抱头痛哭的往事,比起感动来他更觉得羞耻。他用他独有的僵硬和勉强的方式表达着对妹妹的关心。但是与其亲手送给妹妹一个洋娃娃,他宁可假装在打猎途中路过,然后“不小心”丢下一只完全不适合打猎的长毛犬。
吉尔并非不能理解哥哥的用心。只是面对这样的表达方式,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尴尬而且不自在吧。尽管如此,吉尔还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来成为哥哥的精神支柱。她知道哥哥因为冷酷且铁血的行为方式而被人恐惧,但她也知道,哥哥变成那个样子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为了替母亲报仇。
“吉尔殿下,卢卡殿下来了。”正当吉尔望着庭院中的喷泉发呆的时候,使女很小心的向她报告。
“是吗……”吉尔看了看天色,“把餐桌支在花园里吧,请哥哥到花园跟我共进午餐。”
“是的。”使女迅速退了下去。
时近初春,虽然清晨还带着些许凉意,中午时分却正好是阳光明媚暖洋洋的好时光。花园中迎春花早已开的不亦乐乎,凉亭中正是适合边吃饭边观赏景色的好地方。吉尔慢慢走到花园中,小心地提着裙角,以防被白石路上洒下的清凉水珠沾湿。一边走她一边摘着路边的小野花,虽然这个时候开的花还不多,但总算被她摘到了一小把。
“哥哥——”带着手中的花束,吉尔奔向凉亭。卢卡早已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站在那里了,看到妹妹一脸笑容的跑过来,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嘟囔着:“太慢了吧,吉尔。”
“什么——什么?”明明听到哥哥在抱怨什么,吉尔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调皮地笑着,不怀好意地向哥哥凑过去。
“做什么?”卢卡戒备的瞪着她,“这次你休想再偷偷把花插进我的斗篷里。喂喂——”话音被淹没在吉尔的笑声里:“人家才不会偷偷插呢,哥哥你真了解我~”
经过一番半真半假的挣扎,卢卡悻悻的一边将花瓣从头发上拍下来,一边似乎很愤怒的看着不停偷笑的吉尔。当然从王都带来一肚子火气早就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好了好了。”吉尔走过去帮哥哥把花瓣掸掉,“吃饭前生气不好哦。”
午饭的气氛相当的和平而活跃,吉尔并没有对哥哥的突然到来报有什么疑问,这根本就是惯例,看哥哥勉强装出来的笑容她就知道今天肯定在王宫中发生过争吵,于是她只是体贴的继续表示不闻不问。
卢卡也在饭桌上观察着自己的妹妹。吉尔是那种无论出了什么事,无论心里有什么不满或痛苦,也绝不会表现在脸上的人。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不笑的时候跟母后非常相像时,她就更加经常地表现出笑容。
一直在笑着,不管是寂寞或者悲伤的时候。对吉尔来说唯一的亲人就是哥哥,所以她不能让哥哥有一点点担心的事情。
吃罢午饭,稍微休息了一下,卢卡便离开了离宫,说是要去视察天山的少年兵部队。吉尔目送哥哥离去,回到自己的寝宫,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才敢把忧愁真正的表现在脸上。
哥哥他终于决定要开始战争了吧。从他那决然的表情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