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碎片


之一 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红衣绿着的少年穿过岁月的长廊,终于来到了这一片广袤的有些寂寞的土地。

那个时候,距离他幸福的将金发的友人留在妻子的怀抱独自离开已经过了很多年。


时间在他的身边不动声色的经过,仿佛被阻挡的洪流一样自动分成两边,让他孤独却坚实的伫立在长河的中间。

那些时间,究竟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少年摸了摸自己丝毫未变的容颜,觉得自己的旅程只带来了两个结果——留不下什么痕迹的风霜,和带走了很多东西的遗忘。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曾经失去的最重要的人的容颜,曾经以为绝对不会忘记的最痛苦的回忆,甚至连最后离别的朋友的身影,都悄悄的一点一滴的渗进了步步前行的脚印,渐渐的,被风沙掩埋。


秋风起时,少年坐在残垣断壁之间,忽然想到——天气变凉了……不如去南方吧。


黑色的影子仿如不祥的羽翼突如其来的遮挡在少年的头顶。他仰起头来看时,黑衣死神的金色长发如同阳光般刺伤了他的双眸,让他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清晨直视过东方的朝阳,在黄昏观赏过西方的晚霞。模糊中他看到死神的脸上并没有杀意只有嘲讽的微笑,于是他也就露出了亲切的招牌式笑容,将不小心泄露的一丝丝伤感隐藏的完美无瑕。

秋日午后的阳光渐渐黯淡了下来,透过凋零了一大半的树叶将斑驳的影子投射在曾经光洁的白石台阶上,并且,越来越浓。


晚风悄悄的吹起来,少年单薄的衣衫终于承受不住晚秋的寒意,一层一层的凉意泛上来,他掠了掠头发,觉得自己坐的时间可能太久,于是站起身,对着一直站在自己背后眺望着不知名的远方的黑衣男子微微侧了侧头,转身离去。

和这个男子的战斗,当年也曾经是他无法遗忘的噩梦之一。可是现在他拼命维护过的国家人民,大半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而他也早已不记得回家的路。只是偶尔会轻轻慨叹:用多少鲜血生命伤痛悲哀垒筑起来的繁华盛世,始终不过是过眼云烟。

晚风渐浓,卷起满天的落叶,刹那间,有好似繁花瞬间散尽的错觉。

“秋天的落叶好似在风中飞舞的蝴蝶。”
忘记在哪里看到了这句话,落叶也好蝴蝶也好,到了秋天终究是要迎来生命的终结的,差别的不过是那苟延残喘的几天。然而对他来说,春生秋没这简单而悲哀的生命轮回竟也已经成了可望而不可求的奢望。

少年始终是怔住,想不出去路。


隐隐的前方传来喧闹的声音。在渐渐隐没的夕阳的光辉下,竟有似曾相识的绿色出现在荒芜的地平线上,伴随着别扭的怄气声音,逐渐接近。
“我说了我不回去,你就这么告诉我爸好了!”
“可是路克,伯父也是为你着想啊……”
“你烦不烦啊,每次都是‘他也是为你着想’,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怎么想?”
“可是……去水晶芭蕾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想去——听好了,塞拉,你要还是我的好朋友,就不要再烦我了。我自己的将来要自己决定!”
“那……那我跟你一起走。”
“……喂……你说什么呢?”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当然不能让你一个到处乱跑,路克你这么文弱,一定会被人欺负的!”
“喂,好歹我也是男孩子好不好?怎么能让你保护我?”
“可是至少你力气没我大啊!”

似曾相识的语调,似曾相识的相貌,甚至连眼眸中不耐与倔强的眼神,都像极了当年那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深处的,无法替代的,同伴。
少年忽然发现那些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舍弃的记忆,其实不过是沉睡在不知名的黑暗海洋,当名为回忆的曙光冲破沉寂的天空的时候,便会翻江倒海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情不自禁的朝着黑衣男子的方向望去,刚好看到他带着不屑的面容消失在黄色的光晕中。


那愚不可及的过去相识,想必令他鄙夷到了懒得搭理的地步。就此伪装成从未见到他们的样子,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仁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仿佛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那个魔性生物心中微小得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这一次,不要再用自己的双手毁灭自己的幸福了……”

是错觉吧。

只因为这一生一世实在太漫长,在等待的时间里精神变得不稳定了而已。


即使轮回转世是可以期待的东西,得到的也不过只是聚沙成塔,水中月,镜中花。只是这种叫做“幸福”的幻影。真正会存留下来的,只有脚下这坚实的大地,以及无数的废墟。
生命的本源原本就是“虚无”,生于“虚无”,回归“虚无”。永生在时间狭缝中的,不过是长夜无眠的清醒着承受悲哀的生物,仅此而已。


可是只要还有一点点牵挂,那让人放不下,丢不开,舍不得的牵引着心底唯一的一丝颤动的命运引线,就是不能放弃一切安心回归的原因。


只要还有这样的一个原因存在,人就不会轻易的放弃生命,就会咬紧牙关拼尽一切的活下去,哪怕是独自一人,承受数百年的寂寞。


那些数不清的原因之一现在就站在少年的面前,带着研究的表情看着他。

少年浅浅的笑了,讶异于那么多年前的记忆竟然如此完好无损,让自己立刻能了解,自己对以前那个被称为是伙伴的人了解得多么肤浅。竟然从来不知道,那个人的表情也可以丰富的令人心酸。

“你迷路了?”
“……还好。”
“……那就不要站在路中间。”依然没有改掉丁点口不对心的坏脾气,“塞拉,我们走吧。”
“……其实我忘了要去哪里。能让我跟你们走一程吗?”
“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喂……”

“我不叫喂,我叫麦克托尔。”少年又笑了,再次灿烂的好像五月的阳光,“如果你们能给我带路的话,我可以免费做你们的保镖!”

“保镖……?你吗?”
“可是——麦克托尔先生,你不是连自己要去哪里都忘了吗?”
“啊……那种事无关紧要,迟早是会想起来的~走啦走啦,天都快黑了,很冷啊!”
“什么叫那种事不重要……喂,等一下,你不要自说自话的就跟过来,啊!不准随便抓塞拉的手……”
这一次,我要守护你们的幸福——一生一世——


之二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他终于推翻了残暴的皇帝将饱受蹂躏的人民从暴政下解救出来的时候,决定再也不要建立独裁的政府。


如果是纯洁的信仰,那么最终想必也不会变的太坏吧。他这样想,于是询问和他一起并肩作战过的神官们:“我们该让人民相信什么神呢?”

“那么,就让他们来信奉您吧,西格萨格大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望着庭院中嬉戏的少女,赞赏的慨叹了一声:“金色的头发配上蓝色的眼睛,真是漂亮啊。”

这个国家的等级划分就此建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成为金发碧眼的一等公民,获得神官长的青睐。

于是他不敢再随便发表任何意见。

很久很久以前,他按照古代辛达尔的秘方制造出了可以存放真之纹章的容器,满心欢喜的以为可以将束缚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诅咒解去,可惜到了最后才知道,强制卸除真之纹章需要的是和自己同样强大的力量。

众人说:“那么我们去收集真之纹章吧,总能够成功的。”


他犹豫了,将这样技术流传下来,是不是太过残忍?望着那些乳白溶液中漂浮的人类器官,忍不住呕吐的欲望。

“没关系的……保存在那种东西里,总比让人继承要仁慈。那种东西,至少是没有感情,不会痛苦的。”


之后过了很久,他才明白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保存在那种东西里,就不会再次出现,再次让民众看见能够推翻暴政,打倒暴君的英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发现,在收集真之纹章的过程中,他毁灭了多少个国家,伤害了多少人,荒废了多少原本应该是绿意葱茏的幸福家园。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在流转的时空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存在,让人民受苦的暴虐君王——即使在名义上,这个国家是没有君王的。

在经历了那么多时间之后他终于明白,并不是存心为恶才会变成暴君,天真善良的心也一样是一种毒药,杀人,不见血。

他想要挣脱,想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作出一些补偿。但在战争中如臂使指指挥如意的部下们却忽然露出了狰狞的面貌,告诫他不要任性,不要为了自己的私欲阻挡这个国家的前进。他惶惑了,于是又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别人在利用他的时候,永远都是冠冕堂皇。
这个国家已经疯了。


因为他的存在,所以疯的堂堂正正理所当然。它大步挺胸的前进,看不见被踩在脚下的弱者的挣扎呻吟。所有人都知道——再征服一个国家,就有更多的利益。只有他,惶惑的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流泪。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成为这庞大的疯狂运转的机械的齿轮。于是……在一个没有料到的意外的风和日历的日子里,他忽然失去了踪迹。
有人传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失踪了,也有人说他终于成为了世界的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最没有防备的地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原来伤害人摧残人蹂躏人改变人的,并不是暴政,也不是时间,只是,一点点,叫做权利的蜜汁。

“因为你一意孤行,我这么做是不得已的。”
背叛的人说着大义凛然的话,正义好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这个国家不能没有你的存在,即使只是作为神的象征。”

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象征。与本人的意志无关,仅此而已。


“安心的睡吧,我们已经掌握了复制体的制作方法,全都是为了这一天。所以,你可以不用担心了,这个国家,就交给我们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被称为英雄的少年终于被淹没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那个面容仍是稚气少年的神官长在缓缓阖上眼睑沉入黑暗冰冷的长眠之前,将自己心中保存了很久的在初夏的午后阳光下一起嬉戏的同伴的影像彻底抹煞,用憎恨和悲哀填满了心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泪,平静的面庞上却微微绽开了笑容。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最后的愿望灌注全身每一个细胞:如果能够再次拥有生命,我要——随心所欲的生存!


之三 四百年的光阴流转



四百年以前,少女在她的梦中惊醒,听到窗外松涛阵阵的声音,惊悸的一夜无眠。

梦里少女见到了出生起从未见过的东西,鲜明的红色充斥着整个梦境。自幼失明的她从不知道那种叫做颜色的东西,但在梦中,她清清楚楚地明白,那种让她惊悸烦躁的感觉,叫做血红。

村子覆盖着炽烈的火焰,火苗有条不紊的舔噬着熟稔的如同自己手指的房屋,田地和一动也不动的人类的身体。


那个,好像叫做尸体。


但是,从没接触过战场,不知道战斗是什么的少女,心地也如同外衣一般的洁白,她完全不明白躺在那里任由火舌肆虐的村人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无端的,觉得恐怖。

第二天,她将这可怕的梦告诉了姐姐,双生的姐姐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的安慰她,告诉她她只是太害怕所以做恶梦而已。


她想,这个时候姐姐的脸上一定是那种叫做“微笑”的表情。


在这个世代隐居的小村子里,双胞胎的诞生具有特殊的意义。但因为她是个天生残疾的人,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她需要肩负什么责任。就连跟她一同来到人间的姐姐,也只会告诉她,我们又打赢了哟!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她知道,每次对抗外敌的时候,姐姐都会连她那一份职责一并肩负起来,斩杀更多的敌人,获得更多的战果,这是姐姐的体贴。只是,正因为如此,也就愈加的展示出她的无能。她只能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等待姐姐胜利回来,带着隐隐的血腥气味,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不必担心。

所有前来侵犯的敌人,都是为了村子自古流传下来的宝物,但是这一次的似乎不一样。这次进攻而来的超级大国,似乎已经自认为是他们的主人,居高临下的告诉他们,如果不想交出宝物,那就送一个重要的人质过来。

愤怒的年轻人试图打破这个国家的妄自尊大,然则,任何的骄傲都一定是有他值得骄傲的理由。他们的反击很快就被粉碎,除了龟缩在村落里,没有任何继续战斗下去的能力。

那么……就把村长的瞎女儿送出去吧。反正她本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有个高贵的身份。正适合做人质。


少女的姐姐想要守护自己的妹妹,但在全村人的性命面前退缩了,她咬着自己红的如同鲜血的发稍,冷笑:“那我去,反正我也是村长的女儿!”

上交人质的仪式平安结束。少女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如往常一般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待着姐姐像往常一样,轻快的走进来,轻轻的抚摸自己瀑布般的长发。

不过这一次,姐姐来的特别晚。半夜里门被撞开的时候,少女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了灼热的火焰的气息和漂浮在空气中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逃跑吧……就算只有你们俩……”父亲最后的声音就此留在了少女的耳中,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火焰的声音和呛人的浓烟的气味。


少女第一次被放逐到没有父亲和姐姐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身边有危险接近却不知道要怎样战斗,连防备的经验都不具备的她,只能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等待被危险吞噬。

这时候救了她的,是带着她逃出末日地狱般的村落的村子的秘宝——“门之纹章”。


从那以后,她就只能依靠这个纹章生存,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苟延残喘,拼命逃亡。


当第100只魔物被她送回到门的那一边的时候,她终于发现,比起人类,魔物还更安全一些。她已经不再害怕魔物,冰冷的陌生的感情麻木了恐惧,她戴上古怪的面具,向着只有魔物的地方逃窜。

总有一天,姐姐会来找我的。她这样坚信着,一天天,一年年。


记不清过了多少年,当年的红发女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她看着意料之中丝毫未变的面容,莫名的怒火涌上了心胸。


为什么,只有她,完全没有改变?依然纯洁善良,依然胆小怯懦,依然知道,什么是欣喜若狂。


对着迎上来的妹妹,姐姐再也没有笑过,被仇恨折磨了那么多年的她在这一刻恍然,自己和妹妹是不可能有任何共同的语言了,因为她……是被命运庇护的幸运的种子,所以,不曾像自己一般,用眼睛看到了所有的事实。

残暴的士兵,沸腾的火焰,夜色被鲜血染成深红,那一个晚上的场景,是只要一闭眼就会出现在梦中的梦魇。只是这一切,眼前这个纯白如雪的女子,都不曾看见。 多年以后,莱克纳多带着弟子住进了姐姐提供的占星塔。因为她拒绝交出自己这一半纹章,所以被变相软禁起来。即使再痛恨,温蒂也无法亲手伤害自己唯一的亲人,但她却不知道,当她那一巴掌打在自己妹妹的脸上的时候,她在妹妹的心中就变成了和魔物同样的存在,只留下冰冷的触感。

不,也许在那之前,在她决定为了复仇舍弃一切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彻底的魔物了,纯粹,而美丽。


所以,只能依靠本能生活的妹妹,才会拒绝交出自己赖以生存的唯一屏障。而且将她在潜意识里当成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在很长的时间里,莱克纳多不得不学会怎么自立,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现在连唯一的姐姐都已经无法依靠。因此她只得从哈鲁莫尼亚带回了那个叫路克的孩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带回路克的唯一原因就只有那一句话:“我是西格萨格的复制体。”

那么你就痛苦的活下去吧。


莱克纳多不想承认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却总是有这种阴暗的情绪在翻腾。她就加倍的照顾路克,生怕自己的丑陋的想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知道路克也是西格萨格的受害者,但却又情不自禁的想到,这个孩子和西格萨格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她就会安慰自己:反正他也活不长。


是的,她早已看出了姐姐未来的命运,知晓了自己将要完成的任务,当然也明白等待着路克的,究竟是怎样的路程。一次又一次的梦魇,只有在噩梦中她的世界才是有颜色的,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无辜的人被伤害,让鲜血染红大地。

温蒂和路克的死相隔了18年。温蒂死之前曾经去找过她一次,带着满身鲜红的火焰,用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叫她不要插手。她哀求的叫道:“姐姐……”

那是她最后一次呼唤出这个词。当温蒂带着那半个门之纹章从皇宫花园坠落的时候,她面对的是占星塔外火烧火燎的天空。夕阳的余温撒在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她轻轻咬住嘴唇,控制不住的想笑。 姐姐,你放心吧。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强大的可以跟那个伤害了我们的国家相提并论,迟早有一天,它们之间总会爆发战争的。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一天……


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据说,当眼泪无法流出的时候,人类就只好用笑来发泄感情。


18年后,路克也终于启程前往自己命运的终点。这一次她依然无法阻拦。离她而去的每个人都拥有她无法企及的强烈意念,即使伸出手,也不会有人回应。

所以当路克的灵魂最后一次前来向她道别的时候,她只有颤抖着双唇为他祝福,直到萤火般的冷光环绕着高塔渐渐升上天空。 因为这是命运啊……

在这个瞬间她领悟到命运是如此的完美平衡,毫厘不爽。她睁大无神的双眼,却依然流不出一滴泪水。

命运啊……

命运早在一开始就给了她最终的惩罚,偷窥到命运的先机的人类,始终只能看着别人演出生离死别,无能为力的旁观,没有流泪的资格。


之四 最后的那一天



百修梅尔加最后一次追上尤巴的时候,看到尤巴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精致的完美无瑕的脸上流露出嗜血的笑容。他握紧了手中的红之暴君,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追逐终于到达终点。

尤巴轻轻闪过他的攻击,右手的剑就那么挥了出去,穿过黑色的铠甲,准确的由背后刺透前胸。


百修顿了一下,仿佛被狂风吹落的叶片一样,缓缓的,缓缓的,飘落地面。黑色的长发流云般张开最后的旗帜,终于无力的跌落,浸透了鲜血。

尤巴将剑抽回,帅气的甩出一串红珠,剑刃再次恢复锋芒,凌厉的闪了一下,瞬息回到鞘中。


百修梅尔加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空,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团金色慢慢的低下来,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他微笑着,嘴角淌着鲜血,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总有这么一天的,从开始追逐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早已注定。

看着百修黑色的双瞳迅速失去了生气,接着慢慢合拢,尤巴的心里多少有一点失落。


几乎是从世界初始时就开始的追逐竟然这么简单就结束,简单得让人觉得那只不过是个笑话。


看到百修梅尔加的那一个瞬间,尤巴就从他斗志昂扬的眼睛中看出了疲惫。那是经历了无数次寻找,等待,追逐和争斗后自然产生的,也是无法愈合的。尤巴本能的知道,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杀掉这个追逐了自己近千年的宿敌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想到竟然能这么快就解决对手。只是慢了半拍而已。跟自己打斗了那么多场的百修竟然会在第一招的时候就慢了半个动作,迅速到迫不及待的消失。


你想要什么呢?


尤巴摘下自己那个跟百修一模一样的头盔,随手扔在地上,让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他顺着百修最后目光的方向望去,只看到蔚蓝的天空上,懒洋洋的云朵随意的点缀着花边。阳光暖暖的照下来,有一点,刺目。

这时候黑色的躯体好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化成闪闪发亮的尘沙,打了转消失不见。只剩下红之暴君孤独的伫立在绿草茸茸的地面。尤巴上前拾起,喃喃自语:“终于,是我赢了吗?”


真没意思。


你已经软弱堕落到这个程度了么?尤巴将剑别在右边腰间,嘴角完美的扯出嘲讽的弧度:再如何标榜坚强,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像百修那样化成风中的尘屑,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如果今天失败的是他,那么他现在已经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尘归尘,土归土,从时间的尽头出生,也必将重新回去。

只不过,早一步失去生存意志的,并不是他。


他早已在杀戮和破坏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这一点,百修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的。将他称为恶鬼,影子,嗜血者和杀戮狂的男人,其实是在悄悄的羡慕着他,羡慕他可以突破一切人世间的常规,随心所欲寻找自己的乐趣。而百修自己却只能按照标准的秩序的定义盲目的除了追踪他之外,没有任何生存的意义。

所以百修才会提前选择死亡。让纯粹的毫无杂色的黑暗回归到秩序的怀抱。


尤巴挠挠头,有些不满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场追逐战里使用了诡计。虽然预测对手会在什么时候不支倒地也是一种刺激,可毕竟应该是精华的最后一战完全没有任何乐趣,令他有一点点失落。果然……时间还是没算对吗?

夏日的熏风吹拂着草原,风中隐隐带着草叶的香味。尤巴低下头,自嘲的笑了一下,漫无目的随步走了出去。


不管去哪个方向,都会有人类这种生物存在吧?嗅到新鲜的血腥气,就可以抑制住心底这种失落的感觉了吧?尽管刚刚的作战完全没有耗费什么力气,他却觉得疲惫不堪。说到底,自己和百修都是一样的,混沌和法在世界上斗争用的武器,随时可以抹消的棋子。不管哪一方消失,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最多是在法的下一任产物出现之前,由着混沌在世界上横行无忌而已。

而现在……由于兴奋他加快了脚步。就让我尽情欣赏鲜血的舞蹈吧。


他轻声笑着,异色双瞳中再次绽放出了炫目的光彩。


之五 曾经有一天



曾经有一天,爱笑的少年坐在土坡上仰望天际,目不转睛的盯着翱翔的飞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淌下来。


“萨娜,萨娜……萨娜……!”少年握着少女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我没办法原谅他们,我没办法……他们夺走了我们的粮食,生命,自由,现在,又把我们的良心都抹杀了……”

少女紧紧地拥抱着他,力气大的让少年单薄的双肩感觉到刺骨的疼痛。


“那么我们就都夺回来。只要都夺回来不就好了吗?”少女抿着嘴唇,皱着眉头,坚毅的目光中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们一起,总能成功的!”
这一刻他们忘记了那个国家是多么恐怖和强大,只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


曾经有一天少年用盗贼的名义开始收复土地的行动,少女找到了他,面对着简陋得如同废弃场的巢穴,执拗的不肯离去。
“当初说好了的,我们一起,一起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曾经有一天,草原上还生存的人在看到了希望之后,在重重的恐怖之下翻出了仅存的勇气,想起了比生存还要重要的东西——我们是骄傲的草原之民,我们如同风一样自由,我们是被大地的精灵所保护的宠儿。

曾经有一天少年烦恼的问:“萨娜,当英雄的女朋友你觉得怎样?”

“不合我的口味。”

“是吗……呵呵,其实英雄也不合我的口味。”

我只要当爱你的人,就足够了。


10日10夜的大火烧醒了所有被征战冲昏了头脑的军队。伤亡殆尽的双方第一次在对等的条件下签订了和约。从火场中独自幸存下来的少年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安闲而笃定。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才看得到笑容的背后,是绝望恸哭的灵魂。

“我想要……离开这里。”

曾经有一天,少年再次丢下了殷切期待着他的民众和并肩作战的伙伴,同少女一起离开了万物复苏的村落。


“萨娜,比起不老不死的生命,我更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年。”

少年微笑着说,并不掩饰眼中的忧伤。

萨娜……我很任性对不对?我没有办法陪你到你生命的尽头,却要让你背负着我的阴影孤独一生。

不会的,我知道,你害怕,害怕心爱的东西消失在眼前的痛。

而且……
而且……
我不能……
在伤害了那么多人以后,一个人,得到幸福。


曾经有一天,少年放下了一切重担,在爱人的怀抱里安然闭上了双眼。因为想要保护,所以不停伤害;因为伤害,所以愧疚,因为愧疚,所以任性的想要逃避幸福。我的一生,是不是也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短剧?

不过,萨娜,我们约好了,即使只是命运安排的华丽的舞蹈,我们也一定要,完美的完成。


为了我们所爱的这片土地,为了我们深爱的这些人们——为了我们自己!


之六 过去的每一天



“哥哥,你们要去哪里?不要丢下我——————”孩童稚气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森林,远方,熊熊的火焰正在缥缈的吟唱着毁灭之歌。

有的时候,泰托会在幽灵船上一边这样尖叫着一边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然后擦擦汗,再次沉寂于那空幻却又无处不在的安宁。
被伤害被蹂躏被追逐的感触如此鲜明的存在于他记忆的每一寸空间。以至于空气中只要稍微有一丝异动他就会倏然苏醒。庆幸的是,幽灵船只是按照沉默的船长的意志,在空间与时间的夹缝中,缓缓的移动,寂静无声。

究竟那几个人是什么人呢?


在很久之后泰托能够回想当年发生的事的时候,他很轻易的就将红发的女魔法师和黑铠的骑士归于“坏人”,而将自己和爷爷归于“好人”。可是那几个出现的男男女女到底是谁呢?如果他们算好人的话,为什么在答应了照顾自己以后却丢下自己突然消失?如果他们是坏人……那为什么又要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流露出那么明显的哀伤? “只不过是时间的旅客。”

幽灵船长偶尔会没头没尾的说一句话,丢下泰托独自思考很多年。反正这里时间是不会改变的,他可以抓住任何一个问题思考到天荒地老,慢慢的打发时光。

可是他想要早点知道答案,不想在孤独的路途中地老天荒。所以他选择了离开,拿着爷爷交托的东西,逃也似的离开这个拥有永久寂静的坟墓。

 

始终……都是一个人。很可怕。


幽灵船长叹息着返回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封闭的狭缝那边是泰托无法窥测的黑暗。多年之后他悄悄的猜想那声叹息会不会是为了自己。为了明知道在将来一定会后悔却始终义无反顾离开的自己。 噬魂夺走的人命已经没有办法数出来了,但它仍旧在泰托的恶梦中狞笑。不同的是,现在泰托已经不想苏醒,他哀求着恶梦把自己吞噬,但那恶梦却总是在最恐怖的时候忽然消失,只留下嘲讽的狂笑留在他的耳边:

“你的命运就是不停失去最重要的人!休想逃走!”


三百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这嘲笑声从来未曾离开过他的耳边。


当命运的相遇终于发生,他遇到了生命中最后一个重视的人。纯真的仿佛璞玉,会耐心的等待他学会笑容,像朋友,更像兄弟,受所有人疼爱的少年。 泰托渐渐遗忘了过去发生的事,麻木到极点的心灵反而变得空阔适合接受新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恶梦的声音也慢慢远去。


也许……也许,至少在这几年里,可以得到幸福吧?哪怕只有十几年,只要能守护这个少年无邪的笑容,那也足够了,不是么?


天真的妄想在接近真实的一霎那被击了个粉碎。终于为了守护少年而使出噬魂的那个瞬间,记忆仿若时光倒流般重新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当年那个,飘荡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白天。燃烧的树木,燃烧的家园,流不尽的红色的鲜血,还有——面带哀伤却离自己而去的少年的面容! 为什么?怎么办?究竟是什么?想不清楚的他懵懂的被带进了皇宫的侯见室。在那儿等着的,是自己命运的终结。


相隔三百年再次看到温蒂的面容,让泰托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发生过的事情总是要走到完结。他知道加害者曾经也是被害者,他理解,也同情,但无法原谅!他恍然的笑着,不知道泪水已经流下。这一刻他忽然知道了摆脱纹章的诅咒的方法,也是保护他最后一位重要的人的唯一的方法——

即使曾经被这一个人丢弃,他还是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信任着,所以,决不能让噬魂夺走这在三百年后教会了自己笑容的唯一的人!
他伸出右手,颤抖着念:“我的噬魂之纹章啊……如果你真的是真之纹章的话……”


“住手!!在这样狭小的地方释放真之纹章你也不会没事的!!”红发的女魔法师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他平静的微笑了:原来只要舍弃自己的生命,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在我的面前显现你的威力吧!冥府!”


终章 后来



后来他还是离开了他们独自踏上了新的旅程,将别人的命运与自己的诅咒联系在一起的后果他不想再继续尝试。因此他默默离开,默默的在远方为他们祈祷……


后来他的复制体终于还是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消失,可是万事总会改变,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这样拼命呐喊。


后来她始终一个人在黄昏的时候默默朝着窗外。熟悉的灵魂渐渐远去,夕阳里剩下的,只有高塔孤独的阴影。


后来他还是四处狩猎,寻找着可以令自己感兴趣的人或事物。当世界上再没有他想要做的事的时候,他就会成为第二个百修。但是,他并不在意。红之暴君依然跟随在他身边,只是在说起“你们这些被诅咒的继承者”的时候,他的口气总会有一点点黯然。


后来她健康的生存着,慢慢变老,头发变的斑白皱纹也逐渐增加。但在每日照镜子的时候她都会幸福的笑着,知道自己距离完成他的梦想又进了一步。


后来,他安然的长眠在友人怀中。


后来,他们幸福的生活了下去……


后来,时间把光阴切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扔在岁月的长河里打水漂玩。偶然会有溅落的水花荡起波纹,将两岸碧绿的倒影揉的支离破碎。我们在水底望着波澜壮阔的天空高声赞叹,然后在凉风吹过心间的时候忧伤的祈祷:

请你们……幸福。